晨露浸着院角薄荷，肖红捏着嫩茎，指尖沾着雾凉。
李婶攥帕子跑进来的模样，她记了五天。
帕角暗红像硌心疙瘩，鬓角泥点都清晰。
穿越记忆突然冒出来。
坠楼后在长安破庙醒来，高烧迷糊中。
穿青衫的少年送半块窝头、一碗稀粥。
指尖带薄茧，衣襟飘着甘草香。
后来她昏过去，货郎把她揣怀里暖了一路，辗转送到柳家村。
疑云像晨雾绕心头。
蓝布帕为何缠兔颈？
货郎为啥总避着她？
……
肖红坐在院门槛上，捏着货郎给的半块玉佩。
玉佩上的“肖”字，和手环刻字一模一样。
李婶蹲在菜畦边择菜，针在顶针上戳得哒哒响：“货郎说，当年送你过来时，怀里就揣着这玉佩和帕子，你烧糊涂了记不清，我也没敢多问。”
肖红指尖的薄荷茎软了，心里却亮堂。
原主喊着“采柴胡”绝非随口。
李婶避开“帕子缠兔”的模样，比村口雾还绕。
“咚不隆咚——卖杂货咯！”
院外突然传来拨浪鼓响，脆得像冰撞瓷。
李婶手里的菜篮“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慌得连掉在泥里的青菜都忘了捡：“这货郎，咋又来了？”
在李婶的絮叨里，原主“肖红”的模样慢慢拼出来。
原主和她同名，命却裹着化不开的苦。
三岁家乡闹瘟疫，爹娘没熬过去，是挎“南北杂货”蓝布幡的货郎把她救了。
“货郎说，你当时趴在爹娘冰凉身上。”
李婶坐在门槛上缝鞋底，线拉得绷直：“哭到嗓子哑得像破锣，他把你裹在沾姜糖味的破棉絮里，揣怀里暖了三夜，踩着积雪颠到柳家村。”
李婶那时刚没了丈夫，见孩子冻得小脸发紫，心一软就抱回家认了养女。
这些年，李婶待原主比亲闺女还上心。
冬天缝棉衣，总把原主捡的碎布片，在衣襟内侧拼小梅花，针脚歪扭却密实：“贴身穿着，就像娘天天陪着你。”
夏天熬糖水，非要往灶里多添两块梨木柴。
火光照得眼角皱纹都亮：“梨木熬的糖不齁嗓子，红儿能多喝两碗，败火。”
连原主上山采药，李婶都搬小板凳坐门口。
攥着没缝完的鞋底，眼睛钉着山路，直到日头落进山坳，才起身热饭，灶上温的红薯粥总冒着裹米香的热气。
这天清晨，肖红刚把晒透的金银花收进竹篮，指腹沾着细碎花瓣，痒得轻弹。
李婶从里屋出来，手里攥个蓝布小包，布角磨得发亮，指腹在上面蹭来蹭去。
“红儿，你病刚好，别瞎琢磨。”
李婶把三枚铜钱塞进她手心，掌心老茧蹭得发疼：“今日村头有集，去逛逛，买点糖糕透透气，顺便问问货郎，那少年还有啥话没说。”
她拍了拍肖红手背：“不急，慢点走，累了找树荫歇，遇着王阿婆的糖糕，让她多撒芝麻，香得很。”
从李婶家到集市要走半柱香，肖红踩着青石板慢慢走。
晨露沾湿鞋底，凉得渗进袜子，脚趾蜷了蜷。
田埂上张婶割猪草，镰刀唰唰响：“红丫头病好啦？前几日你娘还说，夜里总摸你额头，眼睛熬红了。”
肖红想起原主的腼腆，耳尖悄悄热，红着脸点头快走：“张婶早呀，我去赶集。”
这是穿越后第一次被人惦记，像含了颗软糖，从舌尖暖到心口。
刚拐过弯，热闹就撞进耳朵。
吆喝、讨价、嬉笑声混在一起，像沸腾的甜汤。
集市在村头空地，竹竿棚子连成片，摊位挤得沿街满满当当。
卖糖人的老师傅蹲在小马扎上，糖稀拉得老长，裹上芝麻，手腕一转就是只兔子，引得小孩嚷嚷。
卖布的阿婆把蓝粉绿布挂竹竿上，风一吹，布角扫过肖红手背，软得像煮沸过的纱布。
王阿婆掀开蒸笼，白蒸糕冒热气，甜香飘老远。
肖红捏着铜钱往前走，忽然闻见熟悉的草药香。
是实验室烘干柴胡样本的清苦，裹着山野土腥，眼睛一亮，顺着香味找过去，果然有个草药摊。
摊主是头发花白的老者，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细毛边。
他正捏着株当归跟妇人说：“和红枣桂圆炖，小火熬半个时辰，你家丫头月事不调，喝几剂就好。”
肖红刚蹲下身，指尖碰着柴胡根须，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喧闹：“识相的把钱交出来！”
声音粗哑，像破锣敲石头。
肖红挤开围观的人，只见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举着弯刀瞪着穿青衫的少年。
少年身后躲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攥着绣菊花的布包，眼泪把布包浸得潮湿。
那少年身形挺拔，像雨后青松，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
面对弯刀，脸上没半点慌：“光天化日抢钱，不怕官府拿你？”
声音清亮，肖红心头一震——这声音，和破庙昏沉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壮汉笑声粗哑，唾沫星子乱飞：“在这柳家村，老子就是王法！”
说着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少年衣领，手背上的疤痕在太阳下格外扎眼。
围观人惊呼，胆小的闭眼。
少年像灵巧的燕子，轻挪脚步躲开，青衫扫过壮汉手背。
壮汉扑空，恼羞成怒挥拳又打。
肖红看得手心冒汗，急中生智喊：“张捕头在那边！刚往这来！”
嗓子喊得发疼，手紧紧攥着衣角。
这话像惊雷，围观人也壮了胆：“欺负读书人算啥本事！”
“送官差！别让他祸害村子！”
壮汉脸上横肉抽了抽，眼神发虚，撂下句“你们等着！”，骂骂咧咧跑了。
孩子止了哭，拉着少年衣角：“林哥哥，谢谢你。”
少年蹲下，指尖轻轻摸孩子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拂花瓣：“别怕！快去寻爹娘，找不见你，他们该着急了。”
孩子蹦跳着跑远，还回头挥小手。
少年转身看来，朝肖红欠了欠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突然顿住：“姑娘好生眼熟，可是长安破庙穿白衣的姑娘？”
肖红心头一震，抬头撞进他眼眸。
阳光落在青衫上泛着柔光，睫毛纤长，垂眸有浅影，正是记忆里那抹青衫身影！
“是……是我。”
她脸颊发烫，耳尖红得像海棠：“公子竟还记得？”
重逢有幸，甜得像浸了蜜！
少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突然怔住：“姑娘，你这玉佩......”
“是你托货郎给我的？”肖红抢先开口，指尖攥得发紧，“你说‘柴胡坡藏着我的根’，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