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红翻晒金银花时，总多了个心眼。

每天先绕竹架转两圈，指尖拂过叶片，检查有没有陌生黑灰。

王婆子的流言像后山疯长的藤蔓，缠得人心发紧。

张婶路过院门口，攥菜篮绳的手紧了又紧，终究没像往常那样喊“红丫头，带把青菜”。

“肖姑娘！不好了！”

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裤脚沾着泥，攥门框的手泛白。

“村头聚了好多人，说你治病是蒙的，还要赶你走！”

“刘大爷气不过，跟他们争辩，咳得脸都紫了！”

自拆穿游医张二、治好刘大爷的咳嗽后，日子本该顺顺当当。

李婶的腰疾好了，能提竹篮去田埂割韭菜，回来哼着老调子；

阿福娘退了高热，总把腌咸菜偷偷塞给她，粗布包着透着咸香；

连邻村人都踩着山路来求医，说“柳家村的姑娘不坑人，医术灵”。

可不知从哪天起，村口老槐树下总聚着人嚼舌根。

声音压得低，却像长了翅膀。

有次她晒草药，就听见王婆子跟人说“外来的姑娘没根，指不定是灾星”。

风卷着话飘过来，薄荷叶都跟着轻颤。

最先传谣的就是王婆子。

前些天她孙儿积食，小脸憋得通红，哭闹不止。

肖红蹲在炕边，教王婆子按足三里穴：“按到酸胀就停，比灌药舒坦。”

还教她用山楂麦芽熬水，叮嘱“少放糖，消积食才管用”。

可转头，王婆子就凑到老槐树下，拍着大腿喊：“她对着我孙儿比划嘀咕，不是妖术是啥？”

“我孙儿要是出事，我跟她没完！”

后来村里丢了三只鸡，张大爷家的狗得了痢疾。

桩桩件件，都被算到肖红头上：“肯定是她采草药冲撞了山神！”

“再留着她，咱们村要闹旱灾！”

张大爷磕着烟袋锅，烟末子撒在地上，被风卷着粘在草叶上。

！

肖红不是没听见。

那天去井边挑水，刚把水桶放进井里，就听见两个妇人在井台说话。

“离她远点，免得沾晦气，我家小子还小！”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戒备。

“无亲无故的，哪来这么好医术？定是跟妖怪学的！”

另一个应和着，声音裹着寒意。

肖红握着井绳的手紧了紧，粗麻绳勒得掌心发疼，指节泛白。

最后还是低着头，默默把水挑回家，背影在晨光里透着单薄。

“红儿，今天别上山了。”

早上肖红刚挎起竹篮，李婶就拦着她。

手里攥着刚蒸的糖糕，芝麻撒在上面冒着热气：“昨儿去买针线，听见有人说要赶你走。”

“还说要去你屋前烧艾草驱邪！”

李婶声音发颤，眼角泛着红，手里的糖糕都捏变形了，糖霜沾在指缝里：“娘知道你是好人，可他们被王婆子迷了心窍。”

肖红接过糖糕，咬了一口。

甜意落在舌尖却渗不进心里，反倒像掺了黄连。

“娘，没事的。刘大爷还等着柴胡熬药，巩固一下才不会反复。”

她挎起竹篮迈出门，脚步比往常沉。

竹篮里的药锄撞在院门口的石头上，“当”的轻响在清晨里格外清，像敲在心上。

后山的柴胡长得正好，翠绿叶片在晨雾里泛着光，根须扎得结实。

肖红刚蹲下身，指尖触到叶片的潮气，就听见山下传来喧哗。

还夹着李婶的哭声，心里一紧，提上竹篮就往山下跑。

掉在地上的柴胡都顾不上捡，山路湿滑长满青苔，没走稳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倒抽冷气，粗布裤膝头磨破个洞，暗红的血渗出来混着泥。

可她顾不上疼，手撑着泥地爬起来，指缝沾了草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婶不能出事。

刚到村口，就被猎户赵大拦住。

赵大往常总找她看跌打——上次被野猪撞了腿，是肖红用接骨草捣烂了敷好的。

可此刻赵大举着王婆子的帕子，脸上满是敌意：“肖红，你是不是用邪术害王婆子的孙儿？”

“她孙儿今早拉肚子，说是吃了你给的山楂水！”

“我没有。”

肖红攥紧竹篮绳，指节泛白，声音却稳。

她心里明白——王婆子的孙儿昨天吃了三碗油腻的肉包子，哪是山楂水的问题？

“赵大叔，你上次被野猪撞了腿，我用接骨草给你敷好，那是邪术吗？”

“王婶的咳嗽，用梨煮水治好，也是邪术？”

“还狡辩！”

村民李四凑过来，额角青筋鼓得老高，语气裹着怒气。

“前几天见你给李婶熬药，对着药锅嘀咕，不是念咒是什么？”

“赶紧走，别等我们绑你送官！”

周围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

“赶她走！外来的没好的！”

“别让她把灾星留在村里！”

曾经感激的目光变成怀疑，像冰水浇在身上，指尖都透着寒。

肖红想把竹篮里的草药举给大家看，话到嘴边却被嘈杂淹没。

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打转，却强忍着没掉——哭了更说不清。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像清风分开人群。

“你们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带着愠怒，让议论声瞬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