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脉需隔纱帘、用丝线，这是王府规矩。”

柳氏的话像根细针，扎得肖红刚迈过门槛的脚顿住。

金步摇的珠串晃着冷光，她的冷笑裹着尖刺：“前阵子有游医想碰老夫人的手，被老爷杖责二十，赶出京城了。”

嬷嬷站在床侧，银镯子磨得发亮。

指腹碰在肖红手背上，凉得她打了个颤：“姑娘别坏了规矩，仔细吃罪。”

老夫人卧房裹在闷沉气息里——陈年药汤的苦涩混着半旧脂粉的甜腻。

像把晒干的陈皮泡在蜜里，滞得人呼吸都不敢放重。

肖红攥紧药箱铜锁，冰凉金属硌得指腹发疼：丝线传脉本就模糊，怎么辨得清脉象虚实？

可柳氏的冷笑就在身后，她连退一步的余地都没有。

“姑娘且慢，先净手更衣。”

绿裙丫鬟端着铜盆走来，热水冒着白汽，氤氲的暖扑在脸上。

铜盆摆在雕花架上，热水刚没过指节，温度刚好化开指甲缝的薄荷绿——是昨天晒薄荷时蹭的草药印记。

此刻在雪白帕子映衬下，像块洗不掉的“乡下记号”。

她反复搓着指尖，细棉帕子蹭得指腹痒。

忽然想起柳家村的井台：冰凉井水洗手，粗布帕子擦手，从没这般拘谨。

盆沿的细棉布帕子软得像云，可攥在手里，反倒让她心里发虚——这精致物件，时刻提醒她“格格不入”。

换衣的小隔间堆着檀香，呛得肖红捂了捂鼻子。

咳嗽声轻得像蚊子哼，怕咳重了被说“没规矩”。

丫鬟递来的素色襦裙半新不旧，细麻布料硬邦邦的，贴在背上有点扎皮肤。

领口缝着浅蓝布边，针脚歪歪扭扭，是丫鬟赶工缝的。

外间传来“叮铃”环佩响，混着女子的笑语，却带着锐利。

布帘外飘来柳氏的声音：“乡下来的，别在府里丢人现眼。”

肖红赶紧系好腰带，指尖反复拽着裙摆，生怕褶皱太多显邋遢。

摸了摸贴身布兜，指尖碰到油纸包的桂花干——李婶塞的，带着灶火的暖。

想起柳家村的夜晚，灶上温着的草药汤，比这深宅熏香更安心。

“这就是那个乡野医者？”

布帘被猛地掀开，柳氏华服裹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金步摇垂在耳侧，珠串蹭到锁骨，凉得她微微缩脖子。

裙摆绣着缠枝莲，金线泛亮，鞋尖桃花绣得精致，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正是肖红先前在回廊瞥见的样式。

柳氏居高临下地打量，指尖捏着绣海棠的绢帕：“前几日回春堂王大夫找我。”

“他说赶跑你，就送我金步摇，还让王府药材生意全归回春堂。”

绢帕不经意蹭过肖红胳膊，凉得她缩了缩：“太医院李御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个乡野丫头，莫不是来混饭吃的？”

肖红压下心头不适，指尖攥住裙摆褶皱——粗麻布料的糙感让她想起李婶的襦裙。

屈膝行礼，膝盖碰着青砖凉得颤：“夫人，需先诊脉察色，方知病症根源。”

“我不敢妄言治好老夫人，却绝不会混饭吃。”

“治坏了婆母，仔细你的皮！”

柳氏冷笑转身，裙摆扫过肖红鞋尖，软缎的凉蹭得脚背痒。

环佩声渐远，留下满室散不去的冷意。

丫鬟引着肖红走到床前，轻轻撩开半幅帐幔。

老夫人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搭在锦被外，皮肤薄得像蝉翼，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肖红心跳快了些，指尖刚要碰到手腕，就被枯槁的手拦住。

“姑娘可知规矩？”嬷嬷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捻着衣角。

“内眷诊脉需隔纱，用丝线牵脉，哪能直接碰？”

“前阵子游医坏规矩，被杖责二十赶出国城！”

肖红愣住，指尖残留着嬷嬷指甲的痒意，急得发慌：“嬷嬷，老夫人呼吸微弱，脉象沉细。”

“丝线传感模糊，万一误判病症……”

“放肆！”柳氏的声音尖锐得划破空气，“王家规矩传三代，岂容你置喙？”

“牵脉就牵脉，治不好是你没本事，少找借口！”

肖红进退两难——听规矩怕误病，不听怕被安上“不守规矩”的罪名。

低头看着药箱铜锁，沾着的柳家村泥土，忽然想起村里治病的模样：没人管规矩，只问“能不能好”，眼眶忍不住有点热。

“柳夫人，《千金方》有云‘望闻问切，四诊合参’！”

清朗男声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墨香。

林羽捧着泛黄医书走出，书页边角磨得卷毛，夹着片干薄荷，是他常带的那本，上面还留着熬夜写的批注。

他走到柳氏面前，指尖敲着“四诊合参”四个字：“古医书尚且变通。”

“老夫人病情危急，守规矩误时机，得不偿失。”

“肖姑娘治好过咳嗽三月的陈大爷、高烧昏迷的阿福娘，都是别人治不好的顽疾，不如让她一试？”

“若有差池，我愿与她一同担责。”

柳氏没想到书生敢插嘴，脸色沉得发黑。

金步摇晃得更急，银镯子响得刺耳，刚要发作，外间传来沉稳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