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府管家的翡翠扳指，肖红到现在还记得。

绿得像深潭水，碰在她手背上时，凉得让她瞬间想起林羽的话：“长安贵府规矩多，要不要先探探情况？”

可她摸向怀里的医案，里面夹着李婶塞的柴胡坡地图。

货郎说“异世来客可能见过奇怪铁盒（急救箱）”的话，在耳边回响。

更让她在意的是，管家提起老夫人“肺痨”时眼神躲闪——这病症与回春堂之前误诊的病例如出一辙。

既能救老夫人，又能查回春堂黑料，顺带找穿越线索，这趟邀诊，值得一去。

雨后清晨，柳家村浸在软乎乎的凉里。

肖红背着药篓从后山下来，裤脚蹭过狗尾草，露珠“啪嗒”落在脚踝。

老槐树下，林羽站在晨雾里，青衫下摆被打湿，手里捧着卷泛黄的《唐医汇录》，封皮磨得卷毛。

“听说侍郎府来请你？”

他迎上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药篓边缘，语气藏着关切。

“我查了《唐医汇录》，老夫人若真是郁热堵肺，你那‘清肺方’或许能用。”

客栈木门被推开，带着股门外的凉。

管家模样的老者走进来，穿深青色长衫，袖口绣着暗纹。

掀锦帘的手戴着翡翠扳指，绿得像深潭水，指尖碰着帘角金线，滑得像流水。

腰间玉佩“叮”地撞在一起，清得像泉水滴石。

“肖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不容推辞的劲儿。

“府中老夫人缠绵病榻半月有余，求姑娘移步一看，解燃眉之急。”

肖红攥着林羽塞的素帕，帕子上的梅枝绣线蹭得掌心痒，指尖却凉得像浸了井水。

目光落在老者身后——客栈门口的乌木马车，锦帘半掀，里面铺着绛红色波斯地毯，绣着缠枝莲，软得像踩在云朵里。

这与她脚下洗得发白的粗布鞋形成刺目对比，鞋底沾的柳家村泥土，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我……”

她张了张嘴，慌意像晨雾裹上来，昨夜的纠结还没理清，就被马车拽进漩涡。

林羽在她身后轻咳一声，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温温的，像在递底气。

“不知贵府是？”

他声音不高，却压下了肖红的慌，指尖还停在她胳膊上，像在无声说“有我在”。

“在下姓王，乃吏部侍郎王承宗大人府上管家。”

老者直起身，“我家大人说了，能缓解老夫人病痛，白银五十两，再加绸缎十匹，必有重谢。”

肖红看向林羽，他微微颔首，眼尾藏着鼓励，指尖在背后悄悄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把素帕塞进袖管，指尖蹭过布缝的糙感，像摸到柳家村的薄荷香：“好，我随您去。”

“我也去，帮你打个下手。”

林羽伸手帮她拎起药箱，铜锁“咔嗒”响了声，笑意温和。

马车走得稳，肖红却浑身不自在。

波斯地毯的绒毛蹭着裤脚，痒得她悄悄蜷了蜷腿。

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一小撮桂花干——李婶临行前塞的，油纸包着的暖透过指尖传过来。

凑到鼻尖闻了闻，甜香混着车厢熏香，慌意散了些。

车帘偶尔被风吹起，瞥见路边卖胡饼的小贩用铁铲翻饼，焦香飘进车厢。

忽然想起柳家村集市上张叔的糖糕，心里空落落的酸。

目光再远些，挑担货郎的拨浪鼓“咚咚”响，引得穿绸缎的小孩追着跑。

这热闹像隔了层纱，让她觉得自己始终是外人。

马车在“王府”匾额前停下，肖红仰头看。

漆金的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管家引着往里走，抄手游廊的朱红柱子，廊下挂着未摘的宫灯，绢面灯穗垂下来。

风一吹，灯穗“哗啦”晃，扫过她肩头，软得像羽毛。

她下意识数着青石板上的青苔——一块、两块、三块，青苔的绿在砖缝里挤着，像在偷偷呼吸。

远处传来琵琶声，是软悠悠的《霓裳》片段，混着丫鬟的说话声。

这深宅大院像口精致的牢笼，连风都透着拘谨，让她莫名攥紧了袖管里的素帕。

正厅里的檀香太浓，呛得肖红轻轻咳了一声，眼泪差点涌上来。

吏部侍郎王承宗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绯色官袍领口绣着金线，腰间挂着金鱼袋，袋口流苏随呼吸轻轻晃。

见肖红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没起身，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节奏慢而沉，像在掂量她的分量，指节泛着冷白，是常年握笔不沾劳作的手。

肖红刚要屈膝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他抬手制止了。

“听闻姑娘在乡野间颇有医名。”

他声音有点哑，像含着冰，目光扫过肖红的粗布裙，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只是不知，能否应付内眷的病症？毕竟府里老夫人的身子，不比乡野村民扛造。”

这话里的刺扎得肖红脸颊发热，她攥紧药箱铜锁，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发疼。

忽然想起异世诊疗院的场景——有次值夜班，患者家属指着她的胸牌说“这么年轻能看好心梗吗”，那时她也是攥着白大褂衣角，用精准诊断让对方闭了嘴。

“医者面前，只有病患，无分贵贱。”

她声音没抖，指尖悄悄抠着药箱边缘——那里沾着点金银花碎末，是昨天在客栈晒的，糙得像柳家村的泥土，让她底气足了些。

“老夫人的病症，我需看过才知，但若只因‘乡野’二字质疑医术，恕我不敢苟同。”

王承宗眉梢挑了下，眼里闪过讶异，大概没想到这乡下姑娘敢反驳他。

他沉默片刻，对着帘外喊：“小翠，带肖姑娘去见老夫人。”

“是，老爷。”

丫鬟应声进来，穿绿袄梳双丫髻，发梢别着珍珠小花，走路时珠花“叮”地响，像串小铃铛。

她引着肖红往回廊走，脚步轻快，裙角扫过青石板，没带起一点灰。

穿过第三重回廊时，肖红瞥见窗棂后闪过一抹粉色绣鞋——鞋尖绣着小桃花，鞋帮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很快就缩回去了。

窗下石桌上摆着架绣绷，青线绷在上面，绣了半朵牡丹，针还插在布上，显然刚被放下。

有个穿粉袄的丫鬟从廊下跑过，手里端着的药碗冒着热气。

见了肖红，脚步顿了顿，又赶紧低头跑开，裙角扫过石缝里的草，草叶颤了颤，像她慌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