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红晒薄荷时，指尖总下意识往药箱侧袋摸——里面裹着王铁柱提的“黄胡子胡人”线索，还有林羽昨儿塞的字条：“冠军侯府常通西域，若去，我陪你”。

竹筛里的薄荷沾着晨露，清苦香绕鼻尖，晨光透过叶片细缝，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绿影。

她心里发慌：万一侯府规矩多，问不出胡人消息怎么办？

“你看，‘神针女医’旁注写‘大理寺少卿家公子夜咳，太医院药没用’。”

林羽递来本《朝野佥载》，书页边缘翻得毛糙，沾着淡墨印子——是上次抄脉案时蹭的，墨痕晕得像朵小云彩。

“可先应付名声，再赴侯府查线索。”

他递书时，指尖刻意避过她的手背，耳尖微红，怕唐突了她。

“我跟你一起去，帮你挡着规矩。”

初夏的长安城浸在蜜色光晕里，朱雀大街的槐树缀满白花，风一吹就簌簌掉。

有的粘在胡饼摊的案板上，混着面香飘远；有的缠在骡车轮轴上，跟着轱辘转成细碎的白。

卖胡饼的大叔揉面时，跟排队的食客念叨：“那肖姑娘可是活菩萨，侍郎府老夫人快不行了，她几针就救回来！”

肖红治好了侍郎府老夫人的事，被仆役添了“银针渡魂”的戏说，三日内成了茶坊酒肆的谈资——说书先生拍醒木讲得唾沫横飞，穿绸缎的商人边嗑瓜子边点头；连穿粗布衣裳的孩童，都追着大人喊“肖姑娘是活菩萨”，声音脆得像咬开的糖葫芦，惊飞了枝头麻雀。

槐香绕茶坊，二楼说书先生猛地拍下醒木，脆响惊得前排茶客的青瓷杯晃了晃。

浅褐茶汤溅在指背上，凉得人轻缩手。

他故意顿到满座都凑着身子追问，才捋着山羊胡拔高声：“吏部侍郎府老夫人，前阵子咳血只剩半口气！”

“李太医都摇头说准备后事！”

“结果来个穿粗布裙的姑娘，三根银针扎下去，没半炷香，老夫人竟能坐起来喝红枣粥！”

邻桌书生顿时吵起来。

“女子行医本就不合纲常，定是编的假话！”

戴方巾的把折扇往桌一拍，竹骨硌得掌心发疼，语气满是不屑。

扇面上的“寒窗苦读”四个字，都跟着颤。

“非也！前日我在西市见她为乞丐治腿伤！”

留山羊胡的摇头晃脑反驳，指尖沾着茶渍轻点桌面，留下浅褐印子。

“伤口流脓招苍蝇，她蹲在地上采蒲公英捣烂敷上，还教乞丐按委中穴止痛。”

“三日后那乞丐竟能拄拐走，还特意来谢她，这可不是编的！”

议论声飘进王府角门时，肖红正在药房翻晒薄荷。

翠绿叶片摊在竹筛上，沾着晨露，阳光一照像撒了碎钻。

她指尖轻翻叶片，露水凉得指腹发颤，一片槐花瓣落在竹筛里，混着薄荷香飘远。

清苦香气绕着鼻尖，心里却沉得像压了湿棉絮——她从不爱被人捧着议论，总觉得盛名是双刃剑。

今日夸她“活菩萨”，明日若有差池，便会被骂“庸医”。

异世旧事忽然撞进脑子里。

昔年行医时见前辈因误诊被病患家属围堵，素袍领口扯得变形；

师姐因建议顺产遭诘难，攥脉案的指节泛白。

这些事像细针扎神经，肖红下意识攥紧竹筛边缘，竹篾硌得手心发疼。

连薄荷叶蹭指腹的痒意都没察觉，只觉鼻尖的清苦混着灶间米香，把心里的沉压得更重——她怕自己也被名声架着走，哪天摔下来，连带着要救的人都受牵连。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在琢磨啥呢？”

林羽的声音裹着笑意从身后飘来，像风拂过晾在廊下的棉布，软乎乎的。

他手里捏着本《朝野佥载》，走到肖红身边时，先抬手拂掉她肩头的槐花瓣。

指尖蹭过粗布衣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看，连记奇闻的史官都把你写进去了，这算不算是‘青史留名’？”

阳光穿过薄荷叶细缝，在他睫毛上轻轻跳，像撒了把碎金屑。

他眼里含着笑，连眼角细纹都软了些。

肖红接过书，指尖拂过糙纸页，像蹭过秋收时晒硬的玉米皮，沙沙响里带着烟火气。

很快在“长安异闻”篇里寻到“神针女医”的字，纸面上“针入血止，药到病除”的墨字还带湿晕。

只是“肖”被写成“萧”，末尾添了“能与草木语，夜闻药香辨症”的荒唐话。

她捏着纸页的手顿住，指腹蹭到未干的墨痕，凉得轻颤——异世发表第一篇论文时，她能笑出眼角褶子；可此刻这“声名”里的每个字，都拴着老夫人的脉搏、西市乞丐的腿伤，容不得半分虚头。

“昨日大理寺少卿家管家来打听，说他家公子夜咳不止，太医院的药没用。”

林羽指尖碰了碰薄荷叶，露水沾指腹凉丝丝的，语气带着欣慰。

“你医术被认可，能帮更多人，是好事。”

“老夫人肺络瘀堵刚化开，还得喝半个月丹参黄芪汤补元气。”

肖红轻轻摇头，把晒干的薄荷收进陶罐，清香漫出来，稍散了心里的沉。

“其他邀约先推了，我怕分心照顾不好她。”

初到王府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像我早逝的孙女”，还偷偷塞蜜饯。

那甜她至今记得，绝不能因分心出意外。

薄荷摇新芽，肖红正帮李婶摘青菜，水灵的小白菜刚放进竹篮。

菜叶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圈湿痕。

忽然，王府门口传来急促马蹄声，“哒哒”震得青石板颤，连院角的薄荷都跟着轻晃：“肖姑娘何在？冠军侯将军偶感风寒，特来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