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冠军侯府的庭院浸在晨光里。

雕花窗棂筛下细碎暖斑，跟风轻轻晃，落在青砖缝的浅绿青苔上。

昨夜刚下过小雨，青苔沾着晨露，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底染了层湿意，凉得清爽。

肖红一夜未眠，心里反复琢磨浑邪的话——龟兹的陷阱、被困的同乡、回春堂的阴谋，搅得她坐立难安。

跟着管家穿过月亮门时，先闻见院角海棠的甜香。

再听见“吱呀”响动：三个仆役抬着朱漆木箱往廊下走，箱底蹭过青砖磨出“沙沙”声，箱角沾着院外黄土，显是刚从库房运出。

“肖姑娘，您先在石凳歇会儿。”

管家弓着腰，手指捻着藏青锦袍袖口，指腹蹭过袍上暗纹牡丹，语气满是恭敬。

“侯爷吩咐的谢礼都在这儿了。”

他抬手示意仆役开箱，铜锁“咔嗒”一响，珠光瞬间晃得人眼晕。

圆润的东珠串成帘搭在箱沿，珠子相撞“叮铃”脆响；

翡翠镯子叠在杏色锦缎上，绿得像刚捞的溪畔菠菜，阳光照下泛着柔润光。

旁边木箱里堆着云锦，粉如桃花、紫似葡萄、宝蓝若夜空，展开时滑得像流水，风一吹飘起细褶，带着蚕丝柔光，落在手上轻得无分量。

肖红攥紧药箱背带，指腹蹭过磨光滑的木棱——这药箱跟着她走了大半个长安，边角磕出浅痕，侧袋还沾着采薄荷叶时蹭的草汁。

她没碰珠宝，抬头看向刚走来的冠军侯：“侯爷，听闻浑邪与回春堂勾结，在龟兹困了位‘懂怪法子’的姑娘。”

“能否透露些西域商路消息？我想赴西域救人。”

冠军侯玄色锦袍的衣摆扫过青苔，沾了湿意也不在意。

指尖捏着羊脂玉扳指转得“咔嗒”响：“浑邪常与回春堂往来，西域商路大半被他们把控。”

“那‘怪姑娘’囚在龟兹药庐，回春堂逼她交‘药方’，还派了暗哨守着。”

肖红心头一紧，指尖攥得药箱背带发皱：“多谢侯爷告知，此去西域，我定要救出她。”

转头对管家说：“这些厚礼，我实在不能收。”

指尖还留着东珠的凉意，心里没半分热意。

管家脸上的笑僵了，手搓着腰间玉带，带扣玉珠“咔嗒”响：“肖姑娘，这可使不得！”

“您救了小公子的命，太医院都摇头的急症，您半贴桑白皮汤就稳住了。”

“这点礼连零头都算不上，您不收，小的回去没法交代！”

他眼神飘向礼品，喉结动了动，显然觉得东西贵重，以为肖红是故作推辞。

海棠飘来甜香，肖红弯腰拢了拢药箱侧袋的金银花包——牛皮纸是林羽帮她重新包的，他手笨，针脚带毛边，边角都没对齐。

“我不是故作清高。”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得鼻尖发痒，睫毛沾了点光。

“我这药箱里的薄荷、柴胡，是去年秋在终南山采的，晒了整整一院子。”

“柳家村张阿婆得风寒，我用艾草煮水热敷，三天就好，哪用得着这些珠宝？”

她顿了顿，想起前夜林羽灯下翻医书的模样：“民间医者连像样的药杵都少，有些村医用石头碾药。”

“要是侯爷真要谢我，不如帮城西修几间药庐。”

“送些甘草、柴胡、艾草，让没钱看诊的人少遭罪。”

“小公子有太医围着，山里的孩子得咳嗽没钱抓药，只能硬扛，多可怜？”

管家盯着飘来的海棠花瓣，手指抠着木箱边缘，木刺蹭得指腹发疼，指甲缝嵌了木屑：“这超出小的职权范围了！”

“肖姑娘，您再想想？”

“要不收几件轻便的？这云锦做衣裙，比您的粗布裙体面多了。”

“体面不在衣裳。”

肖红话音刚落，廊下传来“笃笃”脚步声——林羽走了过来。

青布靴踏过青砖，手里攥着帕子，见肖红弯腰时指节发白，怕她站不稳，悄悄扶了扶她的手腕。

指尖带着晒过太阳的暖意，递了个“别慌，有我”的眼神。

冠军侯看着两人的小动作，眼里笑意更深，抬手让管家退下：“动什么气？肖姑娘说得在理。”

“方才在里头听你说民间医者的难处，本侯惭愧。”

“平日里只想着府里的事，倒忘了外头还有人缺医少药，连碗热汤药都喝不上。”

肖红屈膝行礼，裙摆扫过青砖，蹭到仆役刚洒的清水，凉得渗进布纹：“侯爷言重了。”

“你不肯收礼，本侯不勉强。”

冠军侯玉扳指在阳光下泛柔润光：“明日就采买常用草药，送两车到城西义诊堂。”

“再拨五百两银子，修三间药庐，让医者有地方坐诊，病人有地方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