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反常，空调坏了三天，修理工说要等零件，苏念白躺在床上，汗把睡衣浸得透湿，黏在皮肤上。她翻了个身，枕头也是潮的。

"别动。"

苏念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给她扇风。

"你不热吗？"

"热。"

"那你还扇。"

"你比我怕热。"

苏念白没再说话。蒲扇带起的风很弱，但确实比没有强。她闭上眼睛，听着扇子划破空气的声音，慢慢有了困意。

快要睡着的时候，苏念青忽然开口。

"今天周婷给你写纸条了。"

苏念白的眼睛睁开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在哪看见的？"

"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你们班。"苏念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把纸条塞进你书桌里，以为没人注意。"

苏念白没接话。

那张纸条她收到了，写的是"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见"。周婷想约她去学校后面的奶茶店，说要给她介绍一个朋友。

"你要去？"

苏念青还在扇，节奏没变。

"不知道。"

"你想去。"

苏念白翻过身，面朝着姐姐。黑暗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苏念青的轮廓，还有那只握着蒲扇的手一下一下地摆动。

"就是喝个奶茶。"

"和谁喝？"

"周婷，还有她朋友。"

"什么朋友？"

"不知道，她没说。"

扇子停了。

苏念青的手垂下来，蒲扇搁在床沿上。她侧过身，和苏念白面对面躺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里相对。

"你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去见？"

"就……交个朋友。"

"你需要朋友？"

这话问得很奇怪，苏念白不知道怎么回答。

"正常人……都有朋友吧。"

"你有我。"

"那是姐姐。"

"姐姐不能当朋友？"

"……"

她想说不一样，朋友是朋友，姐姐是姐姐。朋友可以约出去玩，可以聊八卦，可以分享不想让家人知道的秘密。姐姐是——

姐姐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念白。"苏念青的手伸过来，手指穿过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那些人不重要。"

"周婷人挺好的——"

"上个月她还在背地骂你说你装清高。"

苏念白僵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你不知道？"苏念青的手指慢慢往下，抚过她的眉骨、眼睑、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她和林小雨说的。说你仗着拉琴拉得好，不把同学放在眼里。"

"她……"

"我亲耳听见的。"苏念青的声音很平，"周三中午，食堂二楼靠窗那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周婷那么说过？可她明明对自己很热情，上课传纸条，下课约喝水，前几天还说想学小提琴让她教。

"她们都是这样。"苏念青的手指从她嘴唇上移开，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可是……"

"只有我是真心的，念白。"

"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苏念白躺在潮湿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

"那我……跟她说去不了？"

"随便你。"苏念青收回手，重新拿起蒲扇，"这种事你自己决定。"

扇子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摆动。

苏念白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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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那天下了暴雨，苏念白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她没有给周婷发消息说去不了，也没有解释，就那么放了鸽子。

周一上学的时候，周婷一整天都没理她。

"你那天怎么没来？"林小雨语气里隐隐带着不满，"周婷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下雨了。"

"可以打伞吧？"

"我身体不舒服。"

林小雨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周婷再也没找过她。

那个学期剩下的日子，苏念白的课桌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纸条。课间的时候，女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会朝她这边看一眼。

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苏念白怎么能这样啊，约了人不去也不说一声。人家在雨里等了那么久，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的吗？"

"听说她姐姐更奇怪，天天跟着她，上厕所都要一起。"

"她们家是不是有病啊……"

苏念白低着头抄笔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放学的时候，苏念青在校门口等她。

两个人一起走回家，一路上没什么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苏念青忽然开口。

"她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骗我。"

苏念白没吭声。

"念白。"苏念青的手牵住她，力度不大，但让她停下了脚步，"我不喜欢你骗我。"

"真的没什么。"

"你的眼睛告诉我有。"

苏念白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她们说……我们奇怪。"

"哪里奇怪？"

"说我们天天黏在一起。"

"我们是双胞胎，黏在一起很正常。"

"她们觉得不正常。"

苏念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抬起苏念白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傍晚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半边脸映成金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们怎么想，重要吗？"

苏念白张了张嘴。

"念白，我问你。"苏念青的目光锁着她，"她们怎么想，重要吗？"

"……不重要。"

"那不就行了。"苏念青放开她的下巴，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妈等着吃饭呢。"

她们继续往前走。

苏念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那只手像一把锁，把她牢牢锁在原地，走不开也逃不掉。

但同时，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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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的第一天，妈妈说要带她们去海边。

"难得放假，出去玩玩。"妈妈在厨房里煮粥，朝客厅喊，"念青，你想去哪？"

"哪儿都行。"苏念青坐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抬。

"念白呢？"

"我听姐姐的。"

妈妈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去了舟山。订了三天的民宿，从家里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苏念白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倒退。

苏念青坐在她旁边，眼睛也看着窗外，但她总觉得那道视线其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困吗？"

"还好。"

"靠我这边睡会儿。"

"不用——"

话还没说完，苏念青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头上，把她往自己肩膀那边带。

"睡吧。"

苏念白没有挣扎，她靠在苏念青的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姐姐的肩膀很瘦，硌得有点不舒服，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水域边上，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岸边站着另一个人，也是她自己的脸，朝她伸出手。

"过来。"那个人说。

她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然后被一把拽进了水里。

苏念白猛地睁开眼。

车已经停了。窗外是民宿的院子，爸妈正在后备箱拿行李。苏念青还是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

"做噩梦了？"

"没有。"

"你刚才皱眉头了。"

苏念白没说话，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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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是个老房子改的，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花。房间只有两间卧室，爸妈住一间，她和苏念青住另一间。

那间房只有一张床。

"可以加床的。"妈妈说，"我去问问老板——"

"不用。"苏念青打断她，"我们睡得下。"

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念白。

苏念白低着头理行李，没接话。

晚上她们去海边吃了海鲜。爸爸点了一大桌子，皮皮虾，螃蟹，生蚝，花蛤。妈妈一直给她们俩碗里夹菜，说"多吃点，难得出来"。

苏念青不怎么吃，筷子动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苏念白。

"你不饿？"苏念白嘴里嚼着生蚝，看向她。

"还好。"

"那你看什么？"

"看你。"

苏念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看我干嘛？"

"你吃东西的样子好看。"

这话说得苏念白脸热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扒饭，不再问了。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四个人沿着海边的路往回走。爸妈走在前面，手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和苏念青走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念白。"

"嗯？"

"你喜欢这里吗？"

"还行吧。"

"以后我们也来这里住。"

苏念白侧头看她。"什么意思？"

"等我们长大了，离开那个家。"苏念青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在海边买套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住。"

"……那爸妈呢？"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

苏念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想吗？"苏念青转头看她，"和我一起住。"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有点腥。苏念白站在那里，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让人不敢往里看。

"想好了吗？"

嘴唇动了动。

"……好。"

苏念青笑了。

那是很少见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大一些，眼睛里也有了光。她伸出手，握住苏念白的手，十指交扣。

"那就说定了。"

"嗯。"

两个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前面爸妈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念白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不知道这个"好"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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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很热，空调开到最低也没什么用。

苏念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念青躺在她旁边，呼吸很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悄悄翻了个身，背对着苏念青，盯着墙上的月光发呆。

"还没睡？"

身后传来声音。

她吓了一跳。"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床垫动了一下，苏念青凑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苏念白闭上眼睛。

苏念青的手臂环着她，力道不重，但让人没办法挣开。她的下巴抵在苏念白的肩上，呼吸落在她的后颈。

"念白。"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不见了。"苏念青的声音很轻，"我到处找你，找了很久，但是找不到。"

苏念白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你和别人在一起。"苏念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你在笑，笑得很开心，但是看不见我。"

"那只是梦——"

"我知道是梦。"苏念青打断她，"但我不喜欢那个梦。"

沉默了一会儿，苏念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念白，你不要离开我。"

心脏揪紧了一下。

"我是你姐姐。"苏念青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我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我会一直保护你，一直陪着你。"

"只要你不离开我。"

苏念白闭着眼睛，感觉到眼眶有点酸。

"我不会离开你。"她听到她自己说。

苏念青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紧得让人有点喘不上气，但苏念白没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