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藏书阁高高的窗棂，在空气中的尘埃里拉出数道长长的光柱。靠在槐树下假寐的沈砚秋，听完了那场关于“神仙打架”的谈话，心中的怒火与冷意，早已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绳。

他没有回会馆，也没有去别处。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旧棉袍上的草屑，重新走回了藏书阁那个阴暗的角落。

那里，才是他唯一的战场。

刚坐下不久，喝得满面红光的赵明德便带着几个世家子弟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午饭时的那场交锋，李公子被沈砚秋噎得半死，赵明德身为李公子的“军师”，自然要找回场子。

“砰！”

一摞小山似的、散乱不堪的奏折，被赵明德重重地砸在沈砚秋的书案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沈大人真是勤勉啊，午休都不歇着。”赵明德皮笑肉不笑，眼神里的轻蔑和刁难毫不掩饰，“这些是各部送来存档的奏折，乱成了一锅粥。掌院学士吩咐了，让你在酉时（下午七点）之前，按部、按年、按事，分门别类整理好。这可是为朝廷效力，沈大人不会推辞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赤裸裸的欺压。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少说也有几百份，要在不到四个时辰里整理完毕，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若是出了错，一个“办事不力”的帽子扣下来，就够沈砚秋喝一壶的。

沈砚秋抬起头，看了赵明德一眼。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拱了拱手。

“下官遵命。”

三个字，不带一丝情绪。

赵明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嘴里还嘟囔着：“我倒要看看，你这寒门的骨头有多硬！”

他们走后，沈砚秋看着眼前这座“奏折山”，非但没有愁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别人眼里的苦差，在他看来，却是接触朝廷核心机密的绝佳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最上面的一份奏折。

那是一份来自兵部的军情奏报，纸张粗糙，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火漆的焦味。他小心地展开，仔细阅读。

沈砚秋很快便沉浸其中。他将奏折分成六大类：吏、户、礼、兵、刑、工，再按年份、月份一一码放。他的动作很快，但脑子转得更快。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手里拿着两份弹劾同一个地方官的奏折。一份来自太子党的御史，措辞激烈，引经据典，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置于死地，读起来慷慨激昂，却少了些真凭实据。另一份来自裕王党的官员，通篇没有一句指责，只是平铺直叙地列举了那名地方官治下三年，当地税收、人口、治安的各项数据，用冰冷的数据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不作为”的庸官形象。

两份奏折，两种风格，高下立判。

“原来如此……”沈砚秋恍然大悟。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屠龙之术”。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将不同派系的行文风格、逻辑重点，一一记在心里。

就在他分拣到一堆关于“阵亡将士抚恤”的户部、兵部往来文书时，他的手，再一次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一份兵部造的册子。上面记录着：嘉靖十九年，东南抗倭一役，神机营阵亡三百二十七人，按例每人抚恤五两白银，共计一千六百三十五两。

而在旁边另一份户部回报的奏折里，记录的却是：该役抚恤银已发，实发一千一百四十四两五钱。

整整少了四百九十两五钱。

不多不少，正好三成！

又是三成！

上午是漕运损耗三成，下午是阵亡抚恤克扣三成！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头顶。如果说漕运的亏空是刮国家的肉，那这抚恤银的克扣，刮的就是那些为国捐躯的士兵的血！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萧策那张耿直的脸，想起了他那把刻着“忠”字的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