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萧策知道，他那些战死的兄弟们的抚恤银，就这么被贪官们无声无息地吞掉了三成，他会是何等的愤怒！

沈砚秋强压住内心的震动，继续往下翻。

他翻出了嘉靖十八年、十七年、十六年……整整十年间，所有关于阵亡抚恤的奏折。无一例外，每一笔，都精准地克扣了三成！这是一个持续了十年，严密而庞大的贪腐黑洞，涉及的金额高达数万两白银。

这些钱，本该是给那些阵亡士兵的父母养老，给他们的妻儿糊口的救命钱！如今却都变成了严党那些蠹虫口中的肥肉。

“畜生！”

沈砚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十几份相关的奏折抽了出来，放在一旁。然后，他从书案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废弃的公文纸，借着整理分类的名义，飞快地将这些奏折的编号、年份、涉及的战役以及克扣的金额，一一默写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跳得像战鼓。

他将那张写满罪证的纸，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了旧棉袍的另一个夹层里。这个夹层里，上午那张记录着漕运损耗的油纸，还静静地躺着。

两张薄薄的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一张，是国之命脉；另一张，是军之军魂。

“当——”

酉时的钟声响起，宣告着一天工作的结束。

沈砚秋刚刚将最后一本奏折码放整齐。那小山般的奏折，此刻已经分门别类，按部、按年、按事，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赵明德掐着点走了进来，准备好好嘲讽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小子。可当他看到那整理得如同阅兵方阵般的奏折时，他愣住了。

他走上前，随意抽了几本检查，无论是分类还是排序，都毫无错处。他又检查了登记册，字迹工整，无一错漏。

“哼！”

赵明德涨红了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悻悻地甩袖离开。

看着他那吃瘪的背影，沈砚秋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重新坐下，偌大的藏书阁，只剩下他一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余晖，静静地看着。

漕运，抚恤。

文，武。

一个关乎国计，一个关乎民生。

这两张纸，就是严党这个参天大树上，最粗的两根烂根。也是他沈砚秋，能握在手中的，最锋利的两把刀。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收好，然后拿起那支旧毛笔，重新开始校勘那些无人问津的《永乐大典》残卷。

黑夜降临，藏书阁再次亮起那盏孤灯。

灯下，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在奋笔疾书。只是那落笔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三分，仿佛要将这十年寒窗积攒的所有力量，都倾注于笔尖之上。

这吃人的世道，这腐朽的官场，若无人来掀桌子，那我沈砚秋，就亲手来做这第一个，掀桌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