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月回到学校那天，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

李主任亲自在校门口接她，胖乎乎的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舒月同学，身体好些了吗？秦总特意交代了，让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你。”

她点点头，跟着李主任往教学楼走。路上遇见的学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不是那种善意的关切，而是夹杂着打量、猜测和窃窃私语的窥探。

“那就是秦少夫人？”

“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

“听说是个哑巴，真的假的？”

“不止呢，还没分化。啧啧……”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白舒月低着头，加快脚步。

李主任带着她来到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敲了敲门，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打量。

新的班主任提前得了消息，在跟李主任简短交流了几句之后，把白舒月领了进去。

“这位是新同学，白舒月。她说话有些困难，目前正在积极治疗，大家平时多照顾她一点。”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声音温和，“你坐那里吧。”

白舒月顺着她的手指，看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窗外的梧桐树枝几乎要伸进教室，光秃秃的枝桠在玻璃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嘿。”

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白舒月转过头。

她的同桌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散落几缕碎发，眼睛很大，瞳色是浅褐色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樱花胸针。

女孩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天然的温暖。

“我叫林晓晓。”她说，“上周刚转学过来，赵老师说让我跟你同桌。”

白舒月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晓晓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指了指桌上的课本：“刚才讲到这里了，18页。”

白舒月瞥见她书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

很用功的样子。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

“快快快，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晚了就没了！”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抓起饭卡就往门口冲。白舒月坐在座位上没动，一脸茫然的看着其他人。

“舒月，”林晓晓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她，“你不去食堂吗？”

白舒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写下疑惑：“去干嘛？”

林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以前是不是请的家教呀？食堂是吃饭的地方。没事，我带你去。”

她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张蓝色的饭卡，在白舒月面前晃了晃：“我请你。”

白舒月犹豫了。

去食堂？和同学一起？像……正常人一样。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在章家的时候，她要么在阁楼里吃张妈偷偷送来的剩饭，要么在佣人休息室的角落里扒拉两口。从来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吃饭，更没有人说要请她。

“走啦！”林晓晓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左手，“再晚糖醋排骨就没了！”

白舒月被她拉着站起来，半推半就地跟着出了教室。

…

食堂里人声鼎沸。

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交谈声。白舒月跟在林晓晓身后，有些不适应地环顾四周。

“阿姨，两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西兰花，两碗米饭！”林晓晓踮着脚尖，把饭卡贴在刷卡机上。

嘀的一声，扣款成功。

两人端着餐盘找座位。中午的食堂一座难求，林晓晓眼尖，看见靠窗的位置有两个女生刚吃完站起来。

“那里！”她拉着白舒月冲过去，抢在另一拨人之前坐了下来。

白舒月放下餐盘，看着面前的饭菜。

糖醋排骨烧得红亮，西兰花翠绿，米饭热气腾腾。很普通的食堂菜，但分量很足，色香味都比章家那些精致但冰冷的饭菜多了些烟火气。

“快尝尝！”林晓晓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唔……还是这个味道！我之前在海市上学，那边的食堂菜偏甜，我还是更喜欢这边的口味。”

白舒月夹起一块排骨，小口咬下去。

酸甜适口，肉质软烂。

很好吃。

“好吃吧！”林晓晓看她吃，笑了，“对了，你喝汤吗？那边有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我去打两碗。”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白舒月连忙拉住她，用手语比划：“我去。”

林晓晓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眨眨眼：“好啊，那我等你。”

白舒月端起两个空碗，走向汤桶。打汤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舀了两大勺紫菜蛋花汤，还特意多捞了点蛋花。

白舒月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阿姨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座位时，林晓晓正埋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看见白舒月回来，她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那个…你是Omega吗？”林晓晓问完，立刻摆手，“啊，我不是要打探隐私！就是…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但你看起来也不像Alpha或者Beta。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还没分化？”

白舒月垂下眼睛，点点头。

“我是Omega。”林晓晓小声和她分享秘密，“信息素是……樱桃的味道，有点甜，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太甜了。”

她说着，脸微微泛红。

白舒月抬起头，看着这个坦诚得有些可爱的女孩。尤其是谈起自己的第二性，像是在说“我喜欢吃草莓蛋糕”一样自然。

“其实Omega也没什么不好啦。”林晓晓继续说，像是在安慰白舒月，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就是发情期麻烦一点，要记得带抑制剂。还有……有时候会遇到一些讨厌的Alpha，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不过，”林晓晓话锋一转，眼睛又亮起来，“我妈妈说，性别只是我们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就像……就像有人眼睛大，有人眼睛小，有人头发卷，有人头发直。它只是我们的一个特征，不应该定义我们是谁。”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像在背诵某个重要的信条。

白舒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个很浅，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林晓晓看见了，也跟着笑起来：“啊，你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啊，应该多笑笑的。”

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像冬日的阳光，不炽烈，但足够温暖。

“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她说，“明天我们还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