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筝在家休养的第二天，宅子里出现了陌生面孔。

白舒月从二楼书房的窗户看见她时，是上午十点。

黑色轿车停在庭院里，车门打开，一双修长的腿先迈出来，然后是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女人径直走向主宅。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这座宅子，就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一样。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白舒月一直坐在窗边，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女人出来过。

直到午饭时间。

白舒月和她在餐厅偶遇。她没有穿外套，浅蓝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她手上端着两人分量的饭，应该是要带回去和秦筝一起吃。

她走得很急，脚步却不乱。经过白舒月身边时，她微微颔首：“白小姐。”

声音干净，客气，带着职业性的疏离。一步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门口。

空气里留下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温柔的雨后大地，后调带着一丝甜。

白舒月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没有闻到信息素的味道。

她用手语比划，指了指女人离开的方向，问旁边的吴嫂。

“那是苏秘书。”吴嫂惜字如金，没有展开介绍。

白舒月点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却并没有消散。也许是在章家耳濡目染太久，她对“秘书”这个职位不自觉产生许多无端联想。

…

白舒月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上楼去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苏秘书利落的身影，精致的妆容，说话时自然的神态。

还有那股香水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很淡的雪松味。那里面藏着秦筝碾碎的烟蒂，只不过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

“舒月！你的分化期结束了吗？要不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白舒月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回复。

她想起林晓晓灿烂的笑容，想起她安慰自己说过的话，特别是那句“她未娶，你丧偶”的玩笑话。

当时只觉得荒唐，现在却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她打字回复：“已经好多了，谢谢晓晓。我刚学会控制信息素，不太敢出门。”

“等我去找你。”

“一会儿我们去逛街！”

林晓晓连回两条消息。

白舒月也很想出去透透气，就是不知道秦筝会不会同意。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主宅书房的门口。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城东项目第三期的预算还是有问题，让财务部重新核算。”秦筝的声音，冷冽得像冬天早晨的霜，“还有，告诉季晚，赔偿金超预算了，让她想想办法。”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净利落：“明白。另外，下周三和宏盛的李总有个饭局，您看……”

“推了。”

“可是李总那边……”

秦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那个时间我有其他安排。”

短暂的沉默。

白舒月站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原来秦筝的世界里，来来往往很多人。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还有别的事吗？”秦筝问。

“暂时没有了。”苏秘书说，“那我先回公司，下午的会议材料我发您邮箱。”

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了。

苏秘书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看见白舒月，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职业性的微笑：“白小姐，你好。”

白舒月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她侧身让路，余光瞥见书房里面。

秦筝坐在书桌后，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肩膀微微塌着——那是疲惫的姿势。

她抬手敲了敲门。

秦筝抬眸。看见是她，问：“有事？”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访客。

白舒月的心脏微微发紧。

她拿起手机，给秦筝看上面提前打好的字：“我想和林晓晓出去，可以吗？”

秦筝的视线从手机屏移动到白舒月脸上，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去吧。”

就两个字。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做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像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舒月手指紧扣手机屏。她咬着唇，低头打字。

几乎是同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消息框。

秦筝点开。发件人白舒月，内容：“傍晚回来可以吗？”

这次秦筝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白舒月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思考什么。

“六点前回来。”

不是商量的语气。

是命令。

“让管家开车送你们。”

管家开车，全程接送，还有门禁。白舒月看着秦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但她还是点头答应。转身要走的时候，秦筝叫住她。

“等等。”

秦筝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花生米大小的东西。起身走到白舒月面前，把那东西塞进她口袋。

她抬头，看着秦筝，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秦筝移开视线，语气平淡的听不出情绪：“戴着这个，我能知道你在哪。”

她的态度，像对待一个需要监控的犯人。或者说，像对待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件。

白舒月低头，看向右边的口袋。

【你是不是觉得，】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我会跑？】

秦筝靠进舒适的椅背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白舒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她说：“你会吗？”

她志在必得的样子，笃定了白舒月无处可去。

那一瞬间，白舒月的委屈直接从眼睛里蹦出来。

秦筝欲言又止，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是你自己在书房的玻璃上写的‘我不飞’。”

白舒月垂下眼睛。原来她早就看到了……她也去过书房吗？什么时候？或者是吴嫂告诉她的。

她转身，走出书房。

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见她想看的东西。

…

楼下，林晓晓已经等在客厅了。

看见白舒月下来，她立刻笑着迎上来：“秦姐姐同意你出去了吗？”

白舒月点头。

“但是要六点前回来。”她手指飞快打字，“管家会开车送我们去。”

林晓晓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有车接送多方便！不然我还要送你一趟。秦姐姐考虑的就是周到！”

车子驶出庭院，开上公路。

林晓晓兴致勃勃地讲着今天的计划。白舒月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色，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走进商场，林晓晓就像燕子回巢一样，对每一层的商品都如数家珍。

“我看你闷闷不乐一路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晓晓说的“好地方”，是顶层新开的一家合成信息素体验店。

店面装修得很现代，纯白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混杂的各种香味。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排排精致的瓶子，瓶身贴着手写的标签：雪松、冷杉、雨后森林、冬日篝火……

都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

不过是合成的。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年轻的Beta女孩，笑容甜美，“需要什么帮助吗？”

林晓晓拉着白舒月走到柜台前：“我们想试试信息素喷雾！有没有适合刚分化的Omega的？”

“当然有！”店员热情地介绍，“这边是舒缓系列的，主要是森林调，能帮助Omega稳定情绪。这边是活力系列的，果香调，适合心情低落的时候用……”

白舒月看着那些瓶子，有点懵。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信息素可以像香水一样，装在瓶子里卖。

“试试这个！”林晓晓拿起一个淡蓝色的瓶子，标签上写着“北极冰川”，“我表姐说这个特别好闻，像冰山上的风。”

店员接过来，在试香纸上喷了一下，递到白舒月面前。

白舒月凑近闻了闻。

很冷冽的木质香，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确实像冰山，干净，清澈，但也空洞。

不像秦筝的雪松。

秦筝的雪松是冷的，但冷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像冬天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冷冽的外表下藏着温度。

“怎么样？”林晓晓问。

白舒月摇摇头。

“那试试这个！”林晓晓又拿起一个深绿色的瓶子，“‘迷雾森林’！一听就很神秘！”

白舒月又闻了闻。

还是摇头。

店员又推荐了几个，白舒月一一试过，却始终找不到那种……让她心安的味道。

“客人对味道很挑剔呢。”店员笑着说，“要不要试试我们的定制系列？可以根据您记忆中的味道，调制接近的仿制品。”

“可以试试吗？”林晓晓眼睛亮了。

“当然可以！”店员拿出几个小瓶子，“这些是基础调，您可以闻闻看，有没有接近的。”

白舒月接过那些瓶子，一个一个闻过去。

琥珀、麝香、檀木、松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