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幼儿园活动室里浮动着一种郑重的寂静。墨驰最后一次检查《全家福》画框后的挂绳，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麻绳。窗外凌霄花在风中轻摇，橙红的光影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一只微凉的手轻按在他肩头。

“绳子很结实了。”顾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

墨驰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极轻地抵在她手背上。顾逐没有抽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紧握绳索、指节发白的手。

“我们一起挂。”

画框稳稳挂上活动室最中央的墙。画中凌霄花开得灼热，五个人的笑容嵌在阳光里。两人并肩站在画前，沉默地看着。

“他画最后那点黄色的时候，”墨驰望着画中阳光的光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低又缓，“手抖得……我都怕笔要掉了。我能觉出来，他浑身上下那点儿劲儿，全聚在手指尖上了。”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想着……得把这点暖乎气儿，好好地、搁到该搁的地方去。”

顾逐的视线模糊了。她仿佛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如何倾尽生命最后的热度，去点亮画中家的光晕。

长条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上面摆着孩子们画的画、做的手工，还有研磨到一半的矿石、调色盘、洗净的画笔。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矿物清冽气息，混合着蜂蜡和旧木头的味道。

小宇的父母最早到来。

女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小宇总说红色配这件蓝最好看。她在画前站定，手指抬起，颤抖着隔玻璃去触画中儿子的笑脸。

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

可就在那一瞬，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去年冬天，小宇第一次自己磨出赭石色，高兴得举着满屋子跑，一头撞进她怀里。

她记得他仰起的小脸。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睫毛上沾着矿石粉末，在光里扑闪。她总爱用拇指去揩他脸颊的灰。他边躲边笑，温热的、带着矿石清冽的气息，喷在她手腕上。

就是这个弧度。画里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女人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软软倚进丈夫怀中。丈夫从身后环住她，额头轻抵她的发顶，右手在裤袋里攥着那块温热的赭石——小宇最后握过的温度。

他的左手抬起，最终只是沉沉落在妻子颤抖的肩头，像一座沉默的山，承托着无声的崩塌。

孩子们陆续进来，穿着最鲜亮的衣服。他们围在画前，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墨驰走到画旁，拿起一张小宇字迹歪扭的“画作说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蜗牛爬得慢，但壳上有彩虹。’这是小宇写的。”

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他说因为走得慢，才能把路过的光都收起来。”

活动室角落里，长条木桌上铺着素白的棉麻布。顾逐轻声说：“今天，我们不用黑色告别。小宇最喜欢颜色，我们就用颜色送他。”

她拿起一碟朱砂：“每个人都可以选自己喜欢的颜色，在这块布上留下想对他说的话。可以画个太阳，印个手印，或者只是涂一片你觉得温暖的颜色。”

小轩第一个上前。他踮起脚，整个手掌摁进朱砂碟里，再重重按在布中央——一个鲜红的小手印，像颗砰砰跳的心脏。然后他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里面点满点点，下面一笔一划地写：“小宇哥哥，蜗牛的壳壳给你，里面有彩虹糖。”

孩子们一个个上前。蘸石青画天空的，用藤黄点太阳的，混合赭石和朱砂涂出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却温暖无比的形状。素白的布渐渐被色彩铺满，像雨后突然绽开的彩虹花园。

顾逐静静看着，眼眶发热，心底却有一处无法融化的冰凉。

从今早开始，她口袋里的手机就像揣着一块寒铁，沉甸甸地坠着。她知道那不只是悲伤的重量。追思会前，助理小林发来的最后一条工作消息还躺在屏幕上。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片温暖的色彩上——至少在这一刻，她必须全神贯注。

小宇父母在墨驰和顾逐的陪伴下走到桌边。女人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在几碟颜料上游移，最终停在小宇最常用的那碟赭石色上。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

“他第一次自己磨出这个颜色时……高兴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在回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