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他还跟我说，‘妈妈，等我好了，要跟墨老师进山里去……我想帮他找最亮的那种蓝。’”

话没说完，泪珠滚下来，砸进颜料碟里。

男人从口袋掏出那块赭石，轻轻放在那团颜色旁边。石头已经被焐得温热，表面光滑——那是小宇最后几天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他用粗粝的拇指蘸了蘸湿润的颜料，在石边极慢、极重地画下一道短短的直线。

那不是任何图案，只是一个父亲沉默到极致的语言。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擦过布面的沙沙声，偶尔压抑的抽泣，还有窗外风过凌霄花叶的轻响。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特殊的告别中，用颜色代替言语，用温暖对抗永别。

就在人群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告别的温情与颜料清冽气息时，顾逐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震动持续而顽固。她走到窗边，屏幕的光在暮色中亮得刺眼。是张总发来的信息，字句冰冷：

【顾逐，正式通知：珩曜资本已与“山源矿材”签订独家战略协议。即日起，他们及所有关联供应商将停止向你们供应任何矿石原材料。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顾逐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她抬头看向墨驰，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活动室中央。

“刚刚收到消息，”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的矿石供应商被切断了。”

低低的惊呼声在人群中漾开。几位家长脸色骤变，小宇父母紧紧依偎在一起，茫然地看着她。

墨驰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他们能断掉外面的来源，断不掉我们心里对颜色的懂得。”他看向那块色彩斑斓的布，声音沉稳有力，“就像这块布。今天之前，它是素的。现在这些颜色从哪里来？从每个孩子的手里、心里来。”

李姐第一个擦干眼泪，挺直腰板：“石头而已，咱们这么多人，还怕找不着？”

王哥沉声接道：“要人出人，要车出车。”

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被大人们重新燃起的斗志感染，纷纷举起沾着颜料的小手：“我也要帮墨老师找石头！”“我认得蓝色！天空那种！”

暮色渐浓时，人群开始散去。活动室里只剩一地斑驳的光影，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矿石与蜂蜡的气息。

顾逐和墨驰最后留下收拾。两人都很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灼烧后的清明。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回来——是小轩。他举着一个调色碟，眼睛亮晶晶的：“墨老师，我刚才……不小心调出这个颜色。”

碟子里，盛着一抹深邃而纯净的钴蓝。

墨驰蹲下身接过碟子。活动室尚未熄灭的灯光下，那抹蓝色泛着细碎的、星子般的微光——和小宇最后一次画画时，磨出的那碟钴蓝，几乎一模一样。

顾逐站在他身边，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搭在墨驰的肩上。

小轩仰着脸，小声说：“我就是……把剩下的蓝色都混在一起了，加水的时候多了一点……”

“很漂亮。”墨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凝视着那抹蓝，良久，才又重复一遍，“真的很漂亮。”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园墙上的凌霄花在渐浓的暮色里，红得像永远不肯冷却的晚霞。

小轩被妈妈牵着手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活动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墨驰依旧凝视着那抹钴蓝，许久，才沉沉开口：“颜色不能断。”

顾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入暮色的、红得像不肯冷却的晚霞的凌霄花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不会白走。他指了路。”

墨驰终于转过头看她。昏黄的光线下，她侧脸的线条显得坚定而疲惫。他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将她那只一直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的手轻轻掰开，然后，将自己掌心那块被焐得温热的、小宇留下的赭石，放了进去。

“那就去找。”他说，“把藏起来的颜色，都找回来。”

顾逐合拢手指，握住了石头和他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画前，画中一家人的笑容依旧，而画外两人的影子，在渐浓的夜色里，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已准备好共赴下一段，更为崎岖却也必须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