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钗听得薛蟠做下一桩荒唐事,那心里正十分气恼,然转而一想,薛蟠总算也知道和自己通个气,这次要再驳了他,说不得以后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也瞒下不提,更何况此事确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因此自己思量一回,终是长出一口气道:“稍后我会从账上支三千两银子给哥哥,你去把那智能儿的身契买断了,再给你那院子添置些东西。此事我既然答允了哥哥,望哥哥也安生一段日子,若是给妈知道了,你瞧她不打断你的腿。”
见宝钗非但不曾怪罪,还松口批了他一大笔银钱,薛蟠喜得左一个揖又一个躬的,又一路给宝钗捏肩捶腿,好不殷勤。
宝钗懒得理会他,只道:“哥哥既有了人,往后便莫要为难香菱了。”
薛蟠这会子正与新人大有意趣之时,闻言连忙答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一面替宝钗松泛肩膀,一面说道:“其实我也想明白了,你这么些年把那香菱养得跟个小姐似的,也是为了以后做打算。从前是做哥哥的糊涂,不懂你的用心,往后不会了。”
这话倒把宝钗说糊涂了,奇道:“哥哥明白什么了?”
薛蟠见她一脸不信任自己的神情,不免哼了一声,停下手上动作,撩袍在她对面坐了,盯着宝钗大为认真道:“妹妹养着香菱,是为了以后好娶了她,给自己的身份遮掩对不对?若是前些年你只把这话同我一说,哥哥便是再喜欢香菱,也断不会与你争。”
这下宝钗是真真哭笑不得了,若说到这个想法,那是断断没有的。不过是因为前世见了香菱的孤苦,知道她嫁给哥哥后竟没一天安生日子,这才有此一举。将来香菱若想婚配,她自会替她相看好的人家,若不愿婚配,便留在薛家同自己和莺儿作伴也就是了。
然而薛蟠这一番话,却难免令宝钗又生出担忧来,如今她年岁渐长,必然会有各方势力盘算联姻一事,即便能一拖再拖,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思及此处,难免一叹。
然而这一叹之外,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来黛玉那张明媚娇妍的笑脸来,跟着不受控制地想到:若是颦儿愿意……
只是才起了个头,她便立刻止住了。
于是那些旖旎念想都变作了对自己更深的斥责:薛宝钗你真是在男人堆里混久了,怎会对颦儿生出如此龌龊的想法!
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直看得薛蟠摸不着头脑,忙问道:“好妹妹,这又是怎么了?做哥哥的说错了话,你要打骂也使得,怎么好好的只是在这里叹气呢?”
宝钗被他拉回思绪,心里虽十分不是滋味,却也不能将此心事说与薛蟠听,因此只摇头道:“只是累了,今日应酬也够了,咱们还是早些家去罢。”
听她说累,薛蟠便也不疑有他,只笑嘻嘻地向她赔罪:“是哥哥不好,你累了一天,还要为我这点子事烦心。”
宝钗勉强笑道:“说哪里话,哥哥有事,做妹妹的不帮衬着点,那成什么了?”
薛蟠得了她这保证似的一句话,更是快慰,满口只是夸宝钗的好,又道:“妹妹你放心,我也只在这些小事上糊涂些。至于那些会犯官府忌讳的,我是一概不沾的。”
宝钗心道但愿如此罢,她自然不大肯信,只向薛蟠点头道:“哥哥既是明白人,妹妹便不多话了,以免惹得你烦。”
薛蟠听她这么说,哪里肯依,只是涎皮涎脸地拣些好话来哄宝钗。宝钗给他闹得没法子,终于转忧为喜,兄妹两个一路说说笑笑家去不提。
如今贾府要筹备贵妃省亲,要建造省亲别墅,那一等忙碌便不赘述。贾政既有要事,那宝玉便似个出笼鸟儿一般十分自在。又兼黛玉初初归京,虽惦记外头秦钟的病情,到底也将大半心思都放回家中姐妹们的身上来了。
这日吃过早饭,袭人为他收拾停当,见他却不忙往外走,一时怪道:“二爷今日不出门么?”
宝玉笑道:“偏你又知道我爱出门了。”他对镜自照一番,颇是满意。又取过架子上搁着的一柄玉竹烫花洒金折扇拿在手上,装模作样地拿扇柄在袭人手背上轻敲两下,又道:“林妹妹可在里头?”
袭人笑推他道:“林姑娘一早便去了三姑娘那边。”
宝玉纳罕道:“她几时和三妹妹这般好了。”
说着也不要袭人回他,自己跨出门一路往探春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