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长大了,”苦山池的声音在昏暗光线下响起,比平日更低,“就更该知晓轻重,你灵台不稳,此地灵气虽纯,却需引导看顾,以防梦魇再生,损及根基。”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云床,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掷地有声:
“榻上休息,或守礼自持,自己选。”
说罢,他已自顾自在云床外侧坐下,阖目调息,不再看他。
纪玄僵在原地,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
师尊的话,看似给了他选择,实则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守礼自持?在刚刚被揭露了那样不堪的幼年依赖史之后?
睡那张矮榻?可师尊那句“以防梦魇再生,损及根基”又重重压在心头。
他盯着苦山池在昏暗光线中沉静挺拔的侧影,又看了看那张宽敞的云床,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对灵台伤势的顾虑,以及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引力,战胜了羞耻和尴尬。
他挪到云床边,僵硬地上去,越过苦山池,又僵硬地躺下。
背对着外侧,紧紧贴着最里侧的床沿,尽量拉开距离,扯过薄被将自己裹紧,只留下一个绷直的后背。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纪玄难以入眠之时,他感觉到外侧的床榻微微一动。
苦山池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
然后,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如温和的水流,自他背后缓缓蔓延过来,并非侵入,而是轻柔地包裹住他灵台周围,带着安抚与守护的意味,驱散了残留的隐痛。
纪玄身体一颤,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丝。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褥间,闭上眼睛。
长夜漫漫,星河在天窗外无声流转。
一枕之隔,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界线,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长夜将尽未尽时,纪玄到底还是在疲惫与灵台被温和灵力抚慰的松弛中,沉沉睡去。
起初,他尚且记得紧贴床沿,将自己裹成远离热源的一团。
但睡梦中,身体却遵循着连理智都难以管辖的本能。
那萦绕不散的、清冽又令人心安的气息,如同黑暗中唯一明确的灯塔。
他无意识地,一点点褪去紧绷,脊背慢慢松懈,然后,在某个翻身之际,朝着那股气息的来源,自然而然地蹭了过去。
先是手臂无意识地搭上了外侧的腰间。
接着,额头抵上了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其下平缓有力的心跳。
最后,他整个儿蜷缩起来,几乎是窝进了那个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里,甚至还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如同倦鸟归巢,找到了最安稳的栖息地。
晨光透过灵族半透明的窗棂,轻柔地洒入室内。
苦山池先于纪玄醒来。
或者说,他或许根本未曾深眠。
碧眸睁开时,清明依旧,只是在察觉怀中异常的温度与重量时。
他垂眸。
纪玄正睡得毫无防备,脸颊贴着他胸口,蹭得微红,长睫安静地覆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淡青色的衣襟因睡姿而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截线条漂亮的锁骨。
他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一阵阵拂在皮肤上。
不是幼时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团子了。
是一个已然长成、骨肉匀亭的青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意识到的依赖,全然信任地蜷在他怀里。
苦山池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将人推开。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目光从纪玄微红的睡颜,落到他无意识揪住自己一小片衣角的手指,再回到他安稳的睡容上。
他想到纪玄小时候——
那时纪玄约莫才三四岁。
苦山池侧躺在山泉边的巨石上。
叶子透下来的光笼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
他一手支着下颔,静谧中只有鸟鸣和泉水叮咚的声音。
纪玄小小的一只,就坐在他身后的草地上。
苦山池的发尾是有些卷的,落在草地上,发丝和嫩绿草尖勾连。
纪玄睁大眼睛,歪了歪脑袋,看的发愣。
经年杀伐,如履薄冰,警觉如苦山池,他早发现纪玄来了,但他不动声色,自觉懒得搭理小孩。
他的睫毛颜色偏淡金,长而卷,低垂着,懒懒地半掀,碧眸微转,落到山泉中映出的粼粼波光便敛进两潭碧色里。
苦山池在等小纪玄自己过来,因为他发现这小孩不太怕自己。
被人黏着的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纪玄幼时生的可爱,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苦山池的背影。
有点笨拙又显着点小心机,苦山池只听到小孩软软的脆生生的声音,纪玄一字一字的说:
“师尊,你的头发被小草扯到了。”
苦山池喜欢这种亲昵,于是又闭上眼睛。
“那怎么办,纪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