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宫中的桃花已谢了大半,零落成泥。慕亦寒踏进御书房时,燕南寻正立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是极品的羊脂白玉,雕成云纹,尾端缀着细碎的血色玛瑙。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回头,只淡淡道:“南疆使臣递了国书,请求开通边市。”
慕亦寒眸光微动:“条件?”
“他们要铁。”燕南寻转过身,玉簪在他指间转动,映着窗外天光,“每年三千斤。”
“绝无可能。”慕亦寒断然道,“铁器乃国之重器,岂能予人。”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玩味:“摄政王倒是与本宫想到一处了。”
他走回案后,将玉簪随手搁在奏折上:“但南疆那位新王,性子急。若直接回绝,怕是要动兵。”
慕亦寒沉吟片刻:“可许之以茶、帛,增其岁赐。铁器之事,断不能松口。”
“本宫也是这般想的。”燕南寻执起朱笔,在国书旁批注几行字,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但需派人去南疆一趟,当面交涉。”
他抬眼看向慕亦寒:“摄政王以为,谁去合适?”
这一问意味深长。慕亦寒垂眸:“臣愿往。”
燕南寻静默片刻,忽然轻笑:“你倒是敢接。”
“为国效力,义不容辞。”慕亦寒温声道。
“好一个义不容辞。”燕南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月白色的袍角拂过青砖,带起细微的风声,“但本宫不让你去。”
慕亦寒抬眼,正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离得近了,才看清燕南寻眼尾的弧度,还有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殿下……”
“朝中离不开你。”燕南寻打断他,声音很轻,“南疆之事,本宫自有安排。”
他退后一步,又恢复那副疏离模样:“今日叫你来,是为另一事。”
慕亦寒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躬身道:“殿下吩咐。”
“程家那姑娘。”燕南寻走回窗边,背对着他,“病了。”
慕亦寒一怔。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又受了风寒。”燕南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父亲昨日递了折子,请求入宫探视。”
“殿下允了?”
“允了。”燕南寻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本宫要你一同去。”
慕亦寒心头微凛:“臣与程小姐……”
“无关。”燕南寻截断他的话,“本宫只是想知道,程勉看见你时,会是什么表情。”
这话说得直白,近乎残忍。慕亦寒却听懂了,燕南寻要借他敲打程家,让程勉明白,女儿虽在宫中,但究竟是谁的人,还未可知。
“臣明白了。”慕亦寒垂眸,“何时?”
“现在。”
未央宫东侧有一处偏殿,名唤“揽月轩”,是燕南寻拨给程倩暂住之处。慕亦寒随燕南寻踏入院门时,正见程勉在廊下焦急踱步。
“臣参见殿下!”程勉慌忙跪地行礼,抬眼看见慕亦寒,面色一僵,“摄、摄政王……”
“程大人免礼。”燕南寻语气平淡,“令嫒如何了?”
程勉起身,额角渗汗:“多谢殿下关怀,小女……小女已好些了。”
燕南寻不再多言,径直步入殿内。慕亦寒跟在其后,经过程勉身边时,听见对方极轻地吸了口气。
殿内药香弥漫,程倩半卧在榻上,面色苍白,见燕南寻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吧。”燕南寻在榻边椅上落座,姿态慵懒,“太医怎么说?”
程倩声音细弱:“说是……静养便可。”
她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燕南寻。慕亦寒立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程勉站在女儿榻前,手足无措;燕南寻端坐椅中,神色淡漠;程倩缩在被褥里,像只受惊的兔子。
“程大人。”燕南寻忽然开口。
“臣在!”
“令嫒入宫已有月余,本宫却从未见她展颜。”燕南寻指尖轻叩扶手,“可是宫中有什么让她不自在?”
这话问得诛心。程勉扑通跪地:“殿下明鉴!小女能得殿下照拂,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
“是吗?”燕南寻打断他,目光落在程倩脸上,“程小姐,你自己说。”
程倩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殿内静得可怕。许久,程倩才颤声道:“宫中……一切都好。”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却冰冷刺骨:“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零落的桃花:“本宫最不喜强人所难。程小姐若实在不惯宫中生活,本宫可奏请父皇,送你归家。”
“殿下!”程勉失声惊呼。
程倩也愣住了,呆呆看着燕南寻的背影。
慕亦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燕南寻这是在逼程家表态。若程倩真的归家,程家便彻底失了圣心;若留下,就必须心甘情愿。
“臣女……”程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愿留在宫中。”
燕南寻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想清楚了?”
“是。”程倩垂下头,眼泪终于落下,“臣女愿侍奉殿下左右。”
“好。”燕南寻语气依旧平淡,“那便好好养病。”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殿门。慕亦寒向程勉略一颔首,紧随其后。
走出揽月轩,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燕南寻在宫道上缓步而行,墨发随风轻扬,衣袂飘飘,像随时会羽化登仙。
“摄政王觉得,程家父女如何?”他忽然问。
慕亦寒斟酌词句:“程大人爱女心切,程小姐……性子柔弱。”
“柔弱?”燕南寻轻笑,“慕亦寒,你看人还不够准。”
他停住脚步,侧目看来:“程倩那眼泪,三分是真,七分是戏。”
慕亦寒心头一震。
“她父亲教得好。”燕南寻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忍。这样的女子,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殿下既知她作戏,为何还留她?”
燕南寻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行至御花园莲池畔,池中荷叶已露出尖角,翠绿点点。
“因为本宫好奇。”许久,燕南寻才开口,“好奇她能演到几时,也好奇她究竟想要什么。”
他转过身,眸中映着水光,清清冷冷:“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权力,地位,富贵,名声……程倩要的,或许只是生存。但她父亲要的,不止这些。”
慕亦寒静静听着。
“程勉今日见你同来,心里必定忐忑。”燕南寻唇角微勾,“他不知道你与本宫是何关系,不知道这桩婚事还有几分可能。这种不确定性,最能让人安分。”
原来如此。慕亦寒垂下眸子,燕南寻是在用他制衡程家,也在用程家试探他。
“殿下深谋远虑。”他温声道。
燕南寻看着他,忽然问:“慕亦寒,你想要什么?”
这一问来得突然。慕亦寒抬眸,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心头掠过无数答案,最终只化作一句:
“臣想要燕国江山永固,百姓安居。”
燕南寻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眉眼弯起,竟有几分少年气:“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回答。”
他转身望向莲池,声音很轻:“但本宫信你。”
风过水面,涟漪层层荡开。慕亦寒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的背影,心头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三日后,南疆使臣抵京。
接风宴设在永宁殿,比之上次宫宴更为隆重。慕亦寒到场时,殿中已坐满了人。他目光扫过,看见燕南寻端坐主位,身侧是长公主燕婉,下首依次是几位重臣。
南疆使团坐在右侧客席,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色黝黑,眼如鹰隼,名唤阿木勒。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个个精悍。
“摄政王到——”
慕亦寒含笑入席,坐在燕南寻左下手。刚落座,便感觉一道目光投来,是燕南寻,只淡淡一瞥,便移开了。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阿木勒酒量极好,连饮数杯面不改色,说话也直来直往:
“九殿下,开通边市之事,我国陛下势在必行。”
燕南寻执杯轻笑:“使臣远道而来,先饮一杯,正事稍后再议。”
阿木勒也不纠缠,举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他才又开口:“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我国要铁,殿下要什么,尽管开口。”
殿中静了一瞬。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燕南寻放下酒杯,指尖在案上轻叩:“本宫要南疆三年不犯边。”
“这……”阿木勒皱眉,“边境摩擦,在所难免。”
“那铁器之事,也就在所难免了。”燕南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阿木勒面色沉了沉,正要开口,他身后一名随从忽然起身:
“久闻燕国武风昌盛,在下不才,想讨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