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人已跃至殿中,身形如豹,目露精光。满殿哗然,禁军欲动,却被燕南寻抬手止住。
“使臣这是何意?”燕南寻依旧坐着,神色未变。
阿木勒笑道:“这是我南疆第一勇士巴图,素来仰慕中原武功。今日宴上助兴,殿下不会介意吧?”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挑衅。若不让比,显得燕国怯懦;若让比,输了更是丢尽颜面。
慕亦寒正欲起身,却听燕南寻淡淡道:
“纪羡之。”
纪羡之从暗处走出,面无表情地行礼:“属下在。”
“陪这位勇士玩玩。”燕南寻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点到为止。”
“是。”
纪羡之解下腰间佩刀,随手扔给一旁的禁军,空手走向巴图。二人相对而立,巴图壮如铁塔,纪羡之虽也不矮,却显得清瘦许多。
“请。”纪羡之抬手。
巴图低吼一声,扑身而上,拳风刚猛,直取面门。纪羡之侧身避开,足尖轻点,已绕至对方身后,一掌拍出——
巴图反应极快,回身格挡。二人缠斗在一处,拳脚相交,砰砰作响。殿中众人屏息凝神,唯燕南寻依旧慢条斯理地饮酒,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三十招后,纪羡之寻到破绽,一掌印在巴图胸口。巴图连退三步,面色涨红,却未倒下。
“好身手!”阿木勒抚掌大笑,“这位勇士如何称呼?”
“纪羡之。”燕南寻替他答了,“本宫的侍卫。”
阿木勒眸光闪动:“殿下身边真是藏龙卧虎。”
“过奖。”燕南寻放下酒杯,“比试过了,该谈正事了。”
他抬眼看向阿木勒,眸中清冷如霜:“铁器之事,绝无可能。但本宫可许南疆茶、帛加倍,再开三处边市,互易货物。”
阿木勒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殿下痛快,在下便代我国陛下应了!”
“好。”燕南寻举杯,“愿两国永结盟好。”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不同。慕亦寒看着燕南寻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使臣之间,言语温和却字字铿锵,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复杂情绪。
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睥睨众生。
宴散时已是深夜。慕亦寒随众臣退出永宁殿,行至宫门,却听身后传来声音:
“摄政王留步。”
他回头,见纪羡之快步走来,递上一物,是块墨玉令牌,刻着云纹,正中一个“燕”字。
“殿下赐的。”纪羡之面无表情,“凭此令可随时入宫。”
慕亦寒接过,玉质温润,却沉甸甸的:“替我谢过殿下。”
纪羡之颔首,转身离去。慕亦寒握着令牌,看着那人消失在宫道尽头,良久,才将它收入袖中。
翌日早朝,燕南寻代燕帝临朝。他今日穿了储君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头戴九旒冕,珠玉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身清贵气度。
“南疆之事已定,三年内边境无忧。”燕南寻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清冷冷,“但北疆鞑靼蠢蠢欲动,需早做防备。”
兵部尚书出列:“殿下,北疆驻军粮草不足,恐难久持。”
“从江南调粮。”燕南寻道,“另,征募新兵之事,进行得如何?”
“已募得五万,正在训练。”
“太慢。”燕南寻指尖敲了敲御座扶手,“三个月内,要练出十万精兵。”
满殿哗然。户部尚书颤声道:“殿下,国库……”
“国库空虚,本宫知道。”燕南寻打断他,“所以要从别处省。”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从今日起,所有官员俸禄减半,宫中用度减三成。省下的银两,悉数充作军费。”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有老臣跪地泣谏:“殿下,此举恐失人心啊!”
“人心?”燕南寻轻笑,“饿着肚子守不住国门,那才叫失人心。”
他站起身,珠玉碰撞,叮当作响:“此事已定,不必再议。退朝。”
慕亦寒立在百官之中,看着那抹玄色身影转入屏风之后,心头百感交集。减俸减用,这是要得罪满朝文武,但燕南寻做得毫不犹豫。
下朝后,慕亦寒被单独召至御书房。燕南寻已换了常服,月白长袍松松垮垮地披着,墨发未束,散在身后。他正执笔作画,闻声未抬头:
“坐。”
慕亦寒在案前坐下,看见画上是一枝残荷,墨色淋漓,孤零零地立在水中。
“今日朝上,摄政王为何不言?”燕南寻忽然问。
“殿下决议已定,臣无异议。”慕亦寒温声道。
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是真无异议,还是不敢有异议?”
慕亦寒沉默片刻:“减俸减用,确是良策。但恐招致怨怼。”
“怨怼?”燕南寻笑了,“本宫做的事,哪件不招怨怼?”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但他们也只能怨怼。因为本宫给的,是他们更承受不起的后果。”
这话说得狂妄,却是事实。慕亦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莲池边,燕南寻说“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那燕南寻想要什么?
江山?他本就是储君。
权力?他已握在手中。
名声?他似乎从不在意。
“殿下。”慕亦寒忽然开口,“臣有一问。”
“问。”
“殿下所做一切,究竟为何?”
燕南寻转过身,眸中映着窗外天光,清清亮亮,却又深不见底。许久,他才轻声答:
“为了一件事,让该活着的人活着,让该死的人死去。”
这答案太过简单,又太过复杂。慕亦寒还想再问,燕南寻却已转了话题:
“程倩的病好了,今日开始在宫中走动。”
慕亦寒心头微紧:“殿下要臣……”
“不必。”燕南寻走回案后,重新执笔,“本宫自有安排。只是告诉你一声。”
他蘸了墨,在残荷旁添了几笔水纹:“对了,过几日是春猎。摄政王也去吧。”
“臣遵命。”
燕南寻不再言语,专心作画。慕亦寒静静坐了会儿,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慕亦寒。”
他回头。
燕南寻依旧低头作画,声音很轻:“令牌收好。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慕亦寒袖中的手紧了紧:“是。”
他退出御书房,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块墨玉令牌在袖中贴着肌肤,温润中透着凉意。
宫道长长,两侧宫墙高耸。慕亦寒缓步而行,忽然听见一阵琴声,是从揽月轩方向传来的,清越婉转,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是程倩在弹琴。
他驻足听了片刻,琴声忽然断了,紧接着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慕亦寒垂下眸子,转身离去。
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那哭声是真的,还是戏?
或许连程倩自己,都已分不清了。
春风吹过宫墙,扬起漫天柳絮,纷纷扬扬,像一场不期而至的雪。
慕亦寒走出宫门,回头望去,重重宫阙在日光下泛着金辉,巍峨壮丽,却又冰冷无情。
那抹月白的身影,此刻在做什么?
还在作画吗?
还是站在窗边,望着这片他即将继承的江山?
慕亦寒收回目光,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光景。
袖中的墨玉令牌,依旧温润。
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燕南寻的话在耳边回响。
慕亦寒闭了闭眼。
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