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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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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前一日,宫中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密,将宫道洗得发亮,琉璃瓦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慕亦寒撑着伞走过长长的宫道,玄色衣摆沾了水汽,沉甸甸地贴着靴面。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收了伞立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燕南寻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几分倦意:

“十万不够,至少要十五万。”

然后是兵部尚书焦急的辩解:“殿下,三个月练十五万新兵,实在是……”

“本宫知道难。”燕南寻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不耐,“但北疆等不起。若你觉得办不到,本宫可以换人办。”

室内静了一瞬。接着是膝盖触地的声响:“臣……臣遵命。”

“退下吧。”

门开了,兵部尚书面色苍白地退出来,看见慕亦寒,勉强行了一礼,匆匆离去。慕亦寒踏进书房,暖意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燕南寻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常服,衣摆绣着银色云纹,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有几缕散在颊边。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

“摄政王来得正好。”

慕亦寒行礼:“殿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明日的春猎,你随驾。”燕南寻转过身,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本宫收到密报,有人会在猎场动手。”

慕亦寒心头一凛:“可知是何人?”

燕南寻走到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玉笔:“左不过那几个。但具体是谁,本宫要你查。”

“臣遵命。”慕亦寒抬眸看他,“殿下可要加派人手?”

“不必。”燕南寻淡淡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人多了,戏就不好看了。”

他执起一份奏折,却又放下,抬眼看过来:“摄政王怕吗?”

“有殿下在,臣何惧之有。”慕亦寒温声道。

燕南寻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响。燕南寻重新执笔批阅奏章,慕亦寒立在案前,静静等着。

“长姐也会去。”许久,燕南寻忽然开口,未抬眼,“她手中暗卫,会护着猎场外围。”

慕亦寒眸光微动。燕婉手中的暗卫,是燕国最精锐的力量之一,轻易不会动用。这次春猎,怕是真要出大事。

“程倩也去。”燕南寻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父皇的意思,让她多见见世面。”

这话里有话。慕亦寒垂眸:“臣会安排妥当。”

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慕亦寒,你觉得程倩此人如何?”

又来了。慕亦寒心头微紧,面上依旧温雅:“程小姐温婉柔顺,是大家闺秀。”

“温婉柔顺?”燕南寻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本宫倒觉得,她像只兔子。”

慕亦寒不解。

“看着柔弱,急了也会咬人。”燕南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而且兔子最擅长打洞,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里钻出个窟窿来。”

这话意味深长。慕亦寒正要细思,燕南寻已转了话锋:“南疆使团后日离京,你代本宫去送。”

“是。”

“对了。”燕南寻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是一枚墨玉扳指,雕着云纹,与之前的令牌是同一块料子。慕亦寒接过,触手温润:“殿下这是……”

“若猎场真有变故,凭此物可调动禁军。”燕南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顾仪认得它。”

慕亦寒握紧扳指,玉质贴着掌心,温润中透着凉意:“殿下将如此重物交与臣,不怕……”

“怕什么?”燕南寻打断他,眸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怕你叛我?”

他忽然凑近,距离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慕亦寒,你若真想叛我,有的是机会,不必等今日。”

呼吸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冷香。慕亦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温雅:“殿下说笑了。”

燕南寻退后一步,唇角微勾:“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

他转身走回窗边,望着窗外雨幕:“退下吧。明日卯时,宫门集合。”

“臣告退。”

慕亦寒退出书房,雨丝迎面扑来,带着春寒。他撑开伞,走入雨中,掌心那枚扳指,沉甸甸的。

翌日天未亮,宫中已忙碌起来。春猎是燕国大典,随行官员、侍卫、宫人浩浩荡荡,在宫门前列队等候。

慕亦寒到时,燕南寻尚未露面。长公主燕婉已到了,今日穿了身绯红色骑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她身侧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摄政王。”燕婉含笑招呼,“来,给你引见。这位是叶江篱,叶家少主。这位是柳伏苓,柳家大小姐。”

慕亦寒心头微动——南氏篱安四大家族,叶、柳、玄、上官,在燕国地位超然,虽不涉朝政,却掌握着江南大半经济命脉。今日竟来了两家。

“见过摄政王。”叶江篱盈盈一礼,声音温柔,眸中却透着锐利。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颜清丽,眉目间有股英气。

柳伏苓也行礼,笑容温婉,可慕亦寒看得分明,那笑意未达眼底。这位柳家大小姐,怕也不是简单人物。

“二位小姐客气。”慕亦寒还礼,温声问道,“不知玄家和上官家的公子可来?”

“玄景和轻尘在后面。”燕婉笑道,“那俩孩子,怕是又睡过头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两骑并辔而来,马上少年皆是锦衣玉冠,风姿卓绝。左首那位眉眼慵懒,唇角带笑,正是玄家少主玄景。右首那位面容清俊,神色温和,是上官家家主上官轻尘。

“长公主恕罪,我们来迟了。”玄景翻身下马,动作潇洒。他目光扫过慕亦寒,含笑颔首:“摄政王。”

上官轻尘也下马行礼,举止优雅得体。他站定时,不着痕迹地靠近玄景半步,玄景似无所觉,依旧笑得懒散。

“就等九弟了。”燕婉望向宫门。

卯时正,宫门缓缓开启。燕南寻策马而出,一身月白骑装,墨发高束,用玉冠固定。他身后跟着纪羡之和顾仪,再往后是禁军精锐,旌旗招展,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参见殿下——”

众人纷纷行礼。燕南寻勒住马,目光扫过全场,在慕亦寒身上略停一瞬,又移开。

“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开出京城,往西山猎场而去。慕亦寒策马跟在燕南寻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那抹月白背影上——他骑术极好,身姿挺拔,墨发在风中飞扬,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可慕亦寒知道,这不是仙,是妖。是能笑着将人送入地狱的妖。

猎场距京城三十里,辰时末便到了。皇家围场依山而建,林深草密,野兽众多。营帐早已扎好,主帐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燕南寻下马,立即有宫人上前伺候。他解下披风递给纪羡之,对众人道:“各自安顿,未时开始围猎。”

“是。”

慕亦寒走向自己的营帐,经过程倩的帐子时,看见她正立在帐前,望着远处山林出神。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骑装,衬得面色越发苍白。

“程小姐。”慕亦寒温声招呼。

程倩回神,慌忙行礼:“摄政王。”

“山中风大,程小姐注意保暖。”慕亦寒说罢,正要离去,程倩却忽然叫住他:

“王爷留步。”

慕亦寒驻足。

程倩咬了咬唇,声音很轻:“王爷……明日围猎,我该注意些什么?”

慕亦寒看她一眼,这女子眼中藏着不安,还有一丝决绝。他想起燕南寻的话——像只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跟在殿下身边,不要乱跑。”他温声道,“若有变故,保护好自己。”

程倩眸光闪动,低声道谢。慕亦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未时,号角长鸣,围猎开始。燕南寻一马当先,冲入林中,纪羡之和顾仪紧随其后。众臣纷纷策马跟上,呼喝声、马蹄声、犬吠声响成一片。

慕亦寒不急不缓,控马跟在燕南寻身后不远处。林中树木茂密,光影斑驳,燕南寻那身月白骑装在其中格外显眼。

前方忽然窜出一头鹿。燕南寻张弓搭箭,箭去如流星,正中鹿颈。那鹿哀鸣一声,倒地不起。

“好箭法!”有人喝彩。

燕南寻却未停,继续纵马向前。慕亦寒看见他侧脸紧绷,眸中神色锐利,不像是狩猎,倒像是在搜寻什么。

忽然,林中传来破空之声——

“殿下小心!”

慕亦寒疾呼出声的同时,已策马冲了过去。燕南寻似有所觉,猛地俯身,一支箭擦着他发髻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颤动。

“有刺客!”

顾仪厉喝,禁军迅速合围。林中窜出数十道黑影,刀光闪烁,直扑燕南寻。

纪羡之已拔刀迎上,刀光如雪,瞬间斩倒两人。顾仪率禁军与刺客缠斗,喊杀声震天。

燕南寻却未动,依旧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又一箭射来,他抬手,竟用弓弦绞住箭矢,反手掷回。

林中传来一声惨叫。

慕亦寒冲到近前,与燕南寻背对背而立:“殿下没事吧?”

“无碍。”燕南寻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遇袭的不是自己,“留活口。”

“是!”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死了大半,剩下三个被生擒,按跪在地。燕南寻下马,走到一人面前,用弓梢抬起对方下巴:

“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啐出一口血,狞笑:“狗贼,你不得好死!”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本宫好不好死,你是看不到了。”

他直起身,对顾仪道:“带下去,问出幕后主使。”

“是!”

顾仪押着刺客离去。燕南寻这才转身,看向慕亦寒:“方才多谢摄政王提醒。”

“臣分内之事。”慕亦寒下马,看见燕南寻手臂衣料被划破,渗出血迹,“殿下受伤了。”

燕南寻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道:“小伤。”

“还是包扎一下为好。”慕亦寒从怀中取出伤药和布条,这是他多年习惯,随身带着金创药。

燕南寻看他一眼,未拒绝,伸出手臂。慕亦寒小心撕开破损的衣料,伤口不深,但很长,血还在渗出。他洒上药粉,用布条仔细包扎。

“摄政王手法娴熟。”燕南寻忽然道。

慕亦寒动作未停:“幼时习武,常受伤,便学了些。”

“是吗。”燕南寻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包扎完毕,慕亦寒正要退开,燕南寻却忽然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挣脱。

“殿下?”

燕南寻看着他,眸色深深:“慕亦寒,你今日为何挡在本宫身前?”

慕亦寒心头一凛,面上依旧温雅:“殿下是储君,臣护驾,理所应当。”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松手,轻笑一声:“好一个理所应当。”

他翻身上马,对众人道:“继续。”

围猎重新开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众人惴惴不安,燕南寻却似浑然不觉,依旧纵马驰骋,箭无虚发。

傍晚时分,众人满载而归。主帐前已燃起篝火,猎物堆成小山。燕南寻下马,将弓扔给纪羡之,对众人道:“今日收获颇丰,当庆贺一番。摆宴。”

“是!”

夜幕降临,篝火熊熊。烤肉香气弥漫,美酒斟满。燕南寻坐在主位,换了身月白常服,墨发未束,披在身后。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神情。

程倩坐在他下首,小口吃着烤肉,姿态优雅,却有些心不在焉。叶江篱和柳伏苓坐在一处,低声交谈。玄景和上官轻尘并肩而坐,玄景懒懒靠着上官轻尘,后者坐得笔直,偶尔为玄景斟酒。

燕婉坐在燕南寻另一侧,神色平静,仿佛白日刺杀从未发生。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燕南寻执杯起身,众人连忙肃静。

“今日遇刺,幸得诸位护驾。”他声音清越,在夜风中传开,“本宫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燕南寻饮罢,又道:“刺客已招供,幕后主使,是北疆鞑靼。”

满场哗然。

“鞑靼狼子野心,意欲行刺本宫,乱我大燕。”燕南寻放下酒杯,眸中映着火光,冷冽如冰,“既如此,本宫便让他们知道,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

“殿下英明!”

呼声震天。慕亦寒执杯垂眸,心头却疑虑丛生,白日刺客身手,分明是中原路数,怎会是鞑靼?

他抬眼看向燕南寻,正对上对方的目光。燕南寻眸色深深,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慕亦寒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这是借口。燕南寻要借此事,对北疆用兵。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燕南寻斜倚在座,执杯浅酌,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慕亦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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