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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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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身侧传来温婉女声。

慕亦寒回神,见是叶江篱执杯而来,笑盈盈道:“久闻摄政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江篱敬王爷。”

“叶小姐客气。”慕亦寒举杯回敬。

饮罢,叶江篱却不走,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道:“王爷觉得,今日之事,真是鞑靼所为?”

慕亦寒眸光微动:“殿下说是,那便是。”

叶江篱轻笑,眸中闪过锐色:“王爷倒是谨慎。”

她顿了顿,又道:“江篱在江南时,常听家父提起王爷,说王爷乃国之栋梁,深得陛下和殿下信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话里有话。慕亦寒温声道:“叶公过誉。本王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本分?”叶江篱执杯轻笑,“王爷的本分,怕是不止于此吧。”

她抬眼看向主位的燕南寻,声音更轻:“那位殿下,可不是好相与的。王爷在他身边,如履薄冰,江篱佩服。”

慕亦寒神色不变:“殿下天纵英才,能辅佐殿下,是臣之幸。”

叶江篱看他片刻,忽然笑了:“王爷说得是。”

她举杯一饮而尽,起身离去。慕亦寒看着她走回柳伏苓身边,二人低语几句,柳伏苓抬眼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叶家这位大小姐,不简单。”

身侧忽然传来声音。慕亦寒转头,见玄景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懒洋洋倚着桌子,手中把玩着酒杯。

“玄公子。”慕亦寒颔首。

“王爷不必多礼。”玄景笑得很散漫,“我就是个闲人,看不惯有些人装模作样,来跟王爷说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叶江篱在打听王爷的事,王爷小心些。”

慕亦寒心头微动:“多谢玄公子提醒。”

“不谢。”玄景饮尽杯中酒,起身时晃了一下,被上官轻尘扶住。

“小心些。”上官轻尘声音温和,扶着他的手却握得很紧。

玄景笑:“有你在,怕什么。”

他冲慕亦寒摆摆手,被上官轻尘半扶半抱着走了。慕亦寒看着二人背影,眸光微深,玄景和上官轻尘,关系似乎不一般。

宴至深夜方散。慕亦寒回到自己营帐,却无睡意。他走出帐子,见月色正好,便信步往林中走去。

行至溪边,却见一人立在月下,墨发白衣,正是燕南寻。

“殿下还未歇息?”慕亦寒上前行礼。

燕南寻未回头,只望着溪中月影:“睡不着。”

慕亦寒在他身侧站定。溪水潺潺,月光如银,洒在燕南寻侧脸,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夜风拂过,墨发轻扬,有几缕拂过他脸颊,又被抬手别到耳后。

“今日之事,殿下早有预料?”慕亦寒忽然问。

燕南寻侧目看他,眸中映着月光:“摄政王觉得呢?”

“刺客不是鞑靼的人。”慕亦寒直言。

燕南寻笑了:“何以见得?”

“身手路数,是中原武林。”慕亦寒道,“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只冲殿下一人,不像鞑靼作风。”

“鞑靼行事,向来直来直往,若要刺杀,必是死士,不会留活口。”燕南寻接道,语气平淡,“今日那三个活口,是故意留下的。”

慕亦寒心头一凛:“殿下故意让他们被擒?”

“不然呢?”燕南寻转身看他,月华落满身,“不留活口,怎么揪出幕后之人?”

“那幕后之人……”

“朝中有人,与北疆勾结。”燕南寻声音冷下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慕亦寒沉默片刻:“殿下要借此事清洗朝堂?”

“清洗?”燕南寻轻笑,“不,本宫要钓鱼。鱼饵已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本宫记下了。”

慕亦寒垂眸:“臣分内之事。”

燕南寻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慕亦寒,你可知本宫为何用你?”

“臣不知。”

“因为你看得清。”燕南寻声音很轻,“看得清局势,看得清人心,也看得清本宫。”

他抬手,指尖划过慕亦寒脸颊,动作很轻,却让慕亦寒浑身一僵。

“但有时,看得太清,也不是好事。”燕南寻收回手,转身望向溪水,“回去吧,夜深了。”

慕亦寒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脸颊被触碰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他抬手抚上脸颊,久久未动。

翌日围猎继续,但戒备森严许多。顾仪率禁军将猎场围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燕南寻却似不受影响,依旧纵马驰骋,箭无虚发。他今日换了身玄色骑装,墨发高束,更添几分英气。程倩跟在他身后,努力控马跟随,面色苍白,却咬着唇不肯落后。

午间歇息时,众人围坐用膳。燕南寻将一只烤兔腿递给程倩:“吃点。”

程倩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小口吃着。燕南寻看着她,忽然道:“怕吗?”

程倩一愣,摇摇头。

“怕就说。”燕南寻语气平淡,“本宫不会笑你。”

程倩眼眶微红,低声道:“怕……但更怕让殿下失望。”

燕南寻静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

这动作做得自然,程倩却僵住了,呆呆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

“哭什么。”燕南寻收回手,“吃吧,吃完带你去猎鹿。”

“嗯。”程倩用力点头,抹去眼泪,小口吃着兔腿。

慕亦寒在不远处看着,心头涌起复杂情绪。燕南寻对程倩,似乎真的不同。

午后,众人分散狩猎。慕亦寒策马入林,追着一头鹿深入。那鹿极为机敏,左突右窜,竟将他引到一处山谷。

鹿不见了踪影。慕亦寒勒住马,环顾四周,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水声。他下马走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瀑布,水帘如练,泻入深潭。潭边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衣袍铺散在石上,墨发未束,垂在身后。燕南寻赤足坐在潭边,手中执着一根鱼竿,正在垂钓。

慕亦寒脚步顿住。

燕南寻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殿下怎在此处?”慕亦寒上前。

“清净。”燕南寻盯着水面,“那群人太吵。”

慕亦寒在他身侧坐下。潭水清澈,可见游鱼穿梭。瀑布声轰鸣,水汽扑面,带着凉意。

“程倩呢?”慕亦寒问。

“让纪羡之送回去了。”燕南寻道,“那丫头累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慕亦寒,你觉得程倩如何?”

又是这个问题。慕亦寒沉默片刻:“殿下似乎很关心程小姐。”

“是吗。”燕南寻语气平淡,“本宫只是觉得,她像从前的本宫。”

慕亦寒一怔。

“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强作坚强。”燕南寻望着水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透明,“但她比本宫幸运,至少还有人愿意护着她。”

“殿下……”

“本宫母亲去得早,父皇虽然疼爱,但终究是君王。”燕南寻声音很轻,几乎被瀑布声淹没,“这宫里,人人都在算计,包括本宫自己。”

慕亦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这样的燕南寻,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疲惫。

“殿下不必如此。”他轻声道,“臣愿为殿下分忧。”

燕南寻侧目看他,眸中映着水光,清清亮亮:“慕亦寒,你可知这句话,多少人说过?”

“但臣是真心。”

四目相对。瀑布轰鸣,水汽氤氲。燕南寻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好,本宫信你。”

说罢,他收回鱼竿,钓钩空空如也。

“鱼都让你吓跑了。”燕南寻站起身,赤足踩在石上,衣摆曳地,“回去吧,该收网了。”

慕亦寒随着起身,却见燕南寻身形晃了晃,似乎没站稳。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握住对方手臂。

触手滚烫。

“殿下发烧了?”慕亦寒心头一紧。

“小伤引起,不碍事。”燕南寻抽回手,却一个踉跄。慕亦寒眼疾手快扶住他,触手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

“臣送殿下回去。”慕亦寒不容分说,将他打横抱起。

燕南寻惊得睁大眼:“放肆!放本宫下来!”

“殿下若想自己走回去,臣不拦着。”慕亦寒抱着他往林外走,步伐稳健。

燕南寻挣了挣,却因高烧无力,最终放弃,将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慕亦寒,你大胆……”

声音虚弱,毫无威慑力。慕亦寒唇角微勾,将人抱得更紧。

回到营地,众人看见这一幕,皆惊得说不出话。慕亦寒面不改色,抱着燕南寻走进主帐,对紧随其后的纪羡之道:

“传太医,殿下发烧了。”

纪羡之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慕亦寒将燕南寻放在榻上,为他盖好薄被。燕南寻脸颊泛红,眼睫轻颤,已有些神志不清。

“水……”他喃喃。

慕亦寒倒来温水,扶他起来,小心喂下。燕南寻靠在他怀中,墨发铺了满床,月白衣袍松散,露出精致的锁骨。

慕亦寒别开眼,将人放回榻上。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道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开了药方。

药煎好,慕亦寒接过,一勺勺喂给燕南寻。燕南寻昏昏沉沉,却配合地喝完了,又沉沉睡去。

慕亦寒坐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睡着的燕南寻,褪去所有锋芒,安静得像个孩子。他伸手,轻轻拂开对方额前碎发,指尖触到滚烫的肌肤,心头忽然一软。

帐外传来脚步声,纪羡之掀帘进来,低声道:“顾统领抓到人了。”

慕亦寒眸光一冷:“谁?”

“兵部侍郎,刘墉。”纪羡之声音冰冷,“他招了,是受北疆指使,但……”

“但什么?”

纪羡之看他一眼:“但他还说,朝中另有主谋。那人,是殿下身边的人。”

慕亦寒心头一震。他看向榻上的燕南寻,那人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似在忍受痛苦。

“殿下知道吗?”慕亦寒问。

“知道。”纪羡之道,“殿下说,等回京再处置。”

慕亦寒沉默片刻:“看好刘墉,别让他死了。”

“是。”

纪羡之退下。慕亦寒重新坐回榻边,看着燕南寻沉睡的容颜,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想护着这个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帐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帐帘缝隙,洒在燕南寻脸上,为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慕亦寒伸手,轻轻握住对方微凉的手。

那只手动了动,反握住他的。

慕亦寒心头一震,抬眼看去。

燕南寻依旧闭着眼,似在梦呓:

“别走……”

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慕亦寒心上。他握紧那只手,低声道:

“臣不走。”

燕南寻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沉沉睡去。慕亦寒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直到夜色降临,烛火燃起。

帐外,月华如水。帐内,一室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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