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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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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第三日,队伍提前拔营回京。

燕南寻的高烧在第二日清晨退了,却依旧虚弱。他执意骑马,不肯乘车,慕亦寒劝说无果,只得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月白骑装换成了更厚的狐裘,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冷锐利。

“殿下若不适,还是乘车为好。”慕亦寒第五次劝道。

燕南寻侧目瞥他一眼,唇角微勾:“摄政王今日话很多。”

“臣是担心殿下玉体。”慕亦寒温声道,目光落在燕南寻执缰的手上,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青筋。

“死不了。”燕南寻淡淡道,策马前行。

队伍缓缓行进,禁军护卫森严。顾仪率精锐在前开道,纪羡之贴身随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长公主燕婉的车驾在队伍中段,叶江篱和柳伏苓同乘一车,玄景与上官轻尘并骑而行,二人低声交谈,神情凝重。

程倩独自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帘望向窗外,目光落在燕南寻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似在躲避什么。

行至半途,燕南寻忽然勒马,对纪羡之道:“传令,就地休整一刻钟。”

“是。”

队伍停下。燕南寻下马,身形晃了晃,慕亦寒眼疾手快扶住他。

“放手。”燕南寻低声道,声音里透出疲惫。

慕亦寒松开手,却未退开。燕南寻走到路旁树下,背靠树干坐下,闭目养神。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慕亦寒立在一旁,目光扫过四周。顾仪正在布置警戒,禁军分散开来,将休整区域围得铁桶一般。纪羡之去取水,很快回来,将水囊递给燕南寻。

燕南寻接过,饮了一口,忽然问:“刘墉如何?”

“还活着。”纪羡之低声道,“顾统领亲自看守。”

“看好他。”燕南寻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回京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正说着,燕婉走了过来。她今日换了身素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利落。

“九弟可好些了?”燕婉在燕南寻身侧坐下,语气关切。

“无碍。”燕南寻将水囊递还纪羡之,“长姐不必担心。”

燕婉看他一眼,轻叹:“你从小就倔,病了也不肯说。”

“说了又如何?”燕南寻轻笑,“长姐还能替我上朝理政不成?”

这话说得随意,燕婉却眸光微动:“若九弟需要,长姐自当尽力。”

燕南寻侧目看她,二人对视片刻,燕婉先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慕亦寒:“摄政王此次护驾有功,回京后本宫定向父皇禀明,重重有赏。”

慕亦寒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该赏的还是要赏。”燕婉站起身,“九弟好生歇息,长姐不打扰了。”

她离去时,裙摆拂过草地,带起细微声响。燕南寻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一刻钟后,队伍继续行进。抵达京城时已是黄昏,宫门巍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阴影。燕帝派了内侍总管在宫门迎接,见燕南寻下马,连忙上前:

“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燕南寻神色未变:“知道了。”

他转向慕亦寒:“摄政王也一同去。”

“是。”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燕帝燕昭端坐龙椅上,虽年过五旬,鬓发微白,却依旧威仪赫赫。他身侧立着几位重臣,皆是朝中肱骨。

“儿臣参见父皇。”燕南寻行礼,动作有些滞涩。

慕亦寒随之下拜:“臣参见陛下。”

“平身。”燕昭声音沉稳,“寻儿,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燕南寻直起身,“父皇召儿臣前来,是为刘墉之事?”

燕昭颔首:“刘墉招供,朝中另有主谋。此事,你怎么看?”

燕南寻抬眸,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道:“儿臣以为,当彻查。”

“如何彻查?”

“儿臣已有计较。”燕南寻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呈给燕昭,“请父皇过目。”

燕昭接过,展开细看,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将名单递给身侧的内侍总管:“传朕旨意,名单上之人,一律禁足府中,待查。”

“是。”

众臣面色各异,有人额角渗汗,有人垂首不语。慕亦寒立在燕南寻身侧,能感觉到殿中气氛的凝滞,这份名单,怕是牵扯甚广。

“父皇。”燕南寻忽然开口,“儿臣还有一事禀奏。”

“说。”

“儿臣请旨,清查兵部。”燕南寻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刘墉身为兵部侍郎,却能调动死士行刺,兵部上下,难辞其咎。”

殿中一片死寂。兵部尚书王崇噗通跪地:“陛下明鉴!臣、臣毫不知情啊!”

“王尚书不必惊慌。”燕南寻淡淡道,“本宫说的是清查,不是问罪。若王尚书问心无愧,又何惧清查?”

王崇面色惨白,伏地不敢言。

燕昭沉吟片刻:“准奏。此事,交由寻儿全权处置。”

“儿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宫灯初上,将宫道照得通明。燕南寻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慕亦寒跟在他身侧,几次想扶,却终究没有伸手。

“殿下今日,太过锋芒毕露。”慕亦寒低声道。

燕南寻侧目看他:“摄政王觉得不妥?”

“清查兵部,牵扯甚广。”慕亦寒道,“殿下此举,恐招致反弹。”

“反弹?”燕南寻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本宫要的就是他们反弹。不跳出来,怎么一网打尽?”

慕亦寒心头一震。

“刘墉只是个饵。”燕南寻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真正的鱼,还没上钩。”

他顿了顿,忽然咳嗽起来,身形微晃。慕亦寒终于伸手扶住他,触手处,狐裘下的身体单薄得惊人。

“殿下该回宫歇息了。”慕亦寒低声道。

燕南寻靠在他肩上,喘息片刻,才道:“送本宫回去。”

“是。”

揽云殿是燕南寻的寝宫,位于皇宫东侧,离御书房不远。殿内陈设雅致,却透着冷清。宫人见燕南寻回来,连忙上前伺候,却被他挥手屏退。

“都下去。”燕南寻在榻边坐下,对慕亦寒道,“你留下。”

宫人退去,殿内只剩二人。烛火跳跃,映着燕南寻苍白的脸。他解开狐裘,露出里面月白常服,衣襟微敞,能看见锁骨处缠着的绷带。

“伤口裂了?”慕亦寒眉头微蹙。

“无碍。”燕南寻抬手,想要倒茶,手却抖得厉害。慕亦寒接过茶壶,为他斟了一杯。

燕南寻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道:“慕亦寒,你觉得长姐如何?”

慕亦寒心头微凛:“长公主殿下雍容大度,深得陛下宠爱。”

“雍容大度?”燕南寻轻笑,笑声里透着讥诮,“是啊,她向来会做人。”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来:“你可知道,她手中握着半个燕国暗卫?”

慕亦寒沉默。此事他略有耳闻,却从未证实。

“暗卫只听命于皇帝。”燕南寻继续道,“父皇却给了她一半。你说,这是为何?”

慕亦寒不敢答。

“因为愧疚。”燕南寻自问自答,“当年母后病逝,长姐才十岁。父皇觉得亏欠她,便将暗卫分了一半给她,作为补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有些东西,不是补偿就能弥补的。”

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爆出细碎声响。慕亦寒看着燕南寻,忽然觉得这人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沉重。

“殿下。”他轻声道,“长公主殿下对您,是关心的。”

“关心?”燕南寻笑了,笑意里透着疲惫,“慕亦寒,你太天真了。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关心,只有利益和算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长姐关心我,是因为我是储君,是她未来的依靠。我关心程倩,是因为她是父皇塞给我的人,我不能让她出事。就连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慕亦寒脸上:“你关心我,又是为了什么?”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竟一时语塞。

“为了权力?为了地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燕南寻步步逼近,直到离他只有咫尺之遥,“慕亦寒,告诉本宫,你想要什么?”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慕亦寒能看见燕南寻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

他想要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只愿辅佐殿下,保大燕江山永固。”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江山永固。”

他退后一步,转身背对着慕亦寒:“退下吧。本宫累了。”

“殿下保重。”慕亦寒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夜风扑面,带着凉意。他站在廊下,久久未动。殿内烛火未熄,映着窗上那抹孤寂的身影。

慕亦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翌日早朝,风云变色。

燕南寻拖着病体临朝,当廷宣布清查兵部。王崇跪地泣诉,称自己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燕南寻只淡淡一句:“清者自清。”

退朝后,王崇在宫门外拦住慕亦寒,老泪纵横:“摄政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老臣在兵部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这般清查,让老臣颜面何存!”

慕亦寒温声道:“王尚书不必忧心。殿下既说了清者自清,若尚书果真清白,自会还您公道。”

王崇还要再说,慕亦寒已拱手告辞。他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摄政王府。”

马车驶离宫门,慕亦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朝上,燕南寻虽面色苍白,却字字铿锵,将一众老臣驳得哑口无言。那份名单上的人,已有三个被禁足府中,其余人人心惶惶。

这雷霆手段,是要清洗朝堂了。

回到王府,管家递上一封请帖:“王爷,叶家大小姐递了帖子,邀您明日过府一叙。”

慕亦寒接过,帖子是粉笺金边,字迹娟秀,透着淡淡香气。他展开细看,叶江篱邀他明日未时过府品茶。

“回帖,说本王会准时赴约。”慕亦寒将帖子递还管家。

“是。”

翌日未时,慕亦寒准时来到叶府。叶府位于城南,占地广阔,亭台楼阁,精巧别致。叶江篱亲自在门前相迎,今日穿了身鹅黄衣裙,发簪珠翠,笑容温婉。

“王爷大驾光临,江篱有失远迎。”她盈盈一礼。

“叶小姐客气。”慕亦寒还礼。

叶江篱引他入内,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亭台。亭中已备好茶具,柳伏苓已在座,见了慕亦寒,起身行礼。

“柳小姐也在。”慕亦寒含笑颔首。

三人落座,叶江篱亲自烹茶。她手法娴熟,动作优雅,沸水冲入茶盏,香气四溢。

“这是今春的雨前龙井,王爷尝尝。”叶江篱奉上茶盏。

慕亦寒接过,浅尝一口,赞道:“好茶。”

叶江篱微笑:“王爷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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