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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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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闲谈片刻,叶江篱忽然话锋一转:“听闻昨日朝上,九殿下要清查兵部?”

慕亦寒眸光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

“殿下此举,怕是会引得朝堂震荡。”柳伏苓轻声道,眉目间隐有忧色。

“震荡未必是坏事。”慕亦寒放下茶盏,“兵部这些年,确实该整顿了。”

叶江篱看他一眼,笑道:“王爷倒是支持殿下。”

“殿下所为,皆是为国。”慕亦寒温声道,“臣子自当支持。”

“王爷高义。”叶江篱执壶为他续茶,“只是江篱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

“叶小姐请讲。”

叶江篱放下茶壶,正色道:“九殿下清查兵部,可是要动王尚书?”

这话问得直白。慕亦寒沉吟片刻:“殿下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叶江篱轻笑,“王爷可知,王尚书背后是谁?”

慕亦寒抬眼看她。

“是长公主。”叶江篱压低声音,“王崇之女,嫁给了长公主的舅家表侄。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慕亦寒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此事,臣倒不知。”

“王爷不知,殿下却一定知道。”叶江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殿下依旧要查,这是为何?”

慕亦寒沉默。

“因为殿下要动的,从来不只是兵部。”柳伏苓接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要动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王崇只是开始。”

亭中一时寂静。水声潺潺,鸟鸣啾啾,春日暖阳透过枝叶洒落,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寒意。

许久,慕亦寒才开口:“二位小姐,为何与本王说这些?”

叶江篱与柳伏苓对视一眼,叶江篱轻声道:“因为叶家和柳家,不想站错队。”

她顿了顿,又道:“南氏篱安四大家族,虽不涉朝政,却与朝堂息息相关。玄家与上官家交好,已隐隐投向九殿下。我叶家与柳家,也该早做打算。”

“所以二位小姐选择了本王?”慕亦寒问。

“不。”叶江篱摇头,“我们选择的是九殿下。但殿下身边,需要可信之人。王爷您,是最好的人选。”

慕亦寒看着她,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眼中藏着锐利与野心。他忽然想起燕南寻的话,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关心,只有利益和算计。

“本王明白了。”他站起身,“多谢二位小姐坦诚相告。茶很好,本王还有事,先行告辞。”

叶江篱也不挽留,起身相送:“王爷慢走。”

走出叶府,慕亦寒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揽云殿。”

他要见燕南寻。

揽云殿内,燕南寻正在批阅奏章。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墨发未束,散在身后,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慕亦寒行礼后,将叶府之事细细禀报。燕南寻听罢,放下朱笔,抬眸看来:“她们倒是坦诚。”

“殿下以为,叶家和柳家可信否?”慕亦寒问。

“可信,也不可信。”燕南寻淡淡道,“世家大族,利益为先。今日他们投向本宫,是因为本宫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若有朝日本宫失势,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顿了顿,又道:“但眼下,能用。”

慕亦寒垂眸:“臣明白了。”

“王崇之事,你怎么看?”燕南寻忽然问。

慕亦寒沉吟片刻:“王崇与长公主有姻亲,动他,便是动长公主。殿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燕南寻轻笑,“慕亦寒,你可知长姐手中那半个暗卫,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慕亦寒心头一凛。

“她暗中培养势力,结交朝臣,甚至与北疆有往来。”燕南寻声音冷下来,“刘墉招供的幕后主使,就是她。”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燕南寻冰冷的侧脸。慕亦寒立在案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长公主燕婉,那个雍容大度、温柔贤惠的长公主,竟是勾结北疆、意图行刺储君的幕后主使?

“证据确凿?”慕亦寒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墉的供词,以及本宫埋在长姐身边的暗线。”燕南寻从案下取出一份密报,扔给慕亦寒,“你自己看。”

慕亦寒接过,展开细看,越看心越沉。密报上详细记录了燕婉与北疆使臣的往来,以及她暗中调动的死士名单。其中几人,正是春猎行刺的刺客。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慕亦寒合上密报,沉声问。

“等。”燕南寻重新执笔,在奏章上批注,“等她先动。”

他抬眼,眸中寒光凛冽:“本宫要看看,这位好长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慕亦寒沉默良久,忽然问:“陛下知道吗?”

“父皇?”燕南寻笑了,笑意里透着讥诮,“父皇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他在等,等本宫和长姐斗个你死我活,等他来做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慕亦寒却知道,这是事实。燕昭宠爱燕南寻,也宠爱燕婉。这位帝王,在等一个结果。

“殿下需要臣做什么?”慕亦寒问。

燕南寻看着他,许久,才道:“替本宫去一趟长公主府。”

慕亦寒心头一震。

“告诉她,王崇之事,本宫可以网开一面。”燕南寻缓缓道,“但条件,她要亲自来谈。”

“殿下这是……”

“引蛇出洞。”燕南寻打断他,眸色深深,“慕亦寒,你敢去吗?”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映着自己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臣遵命。”

长公主府位于城东,与皇宫只隔两条街。府邸巍峨,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严。慕亦寒递上拜帖,很快被引入府内。

燕婉在花厅接见他。她今日穿了身绯红宫装,发簪凤钗,雍容华贵。见了慕亦寒,含笑招呼:

“摄政王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府上?”

“臣见过长公主。”慕亦寒行礼,“奉九殿下之命,特来拜会。”

燕婉眸光微动:“九弟让你来的?坐吧。”

二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茶。燕婉执杯浅尝,状似随意地问:“九弟让你来,所为何事?”

“为兵部王尚书之事。”慕亦寒温声道,“殿下说,王尚书年事已高,在兵部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长公主愿意,殿下可网开一面。”

燕婉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来:“条件?”

“殿下请长公主亲自去谈。”慕亦寒道。

花厅内一时寂静。燕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许久,才轻笑一声:

“九弟这是给本宫下套呢。”

慕亦寒面色不变:“臣只是传话。”

燕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摄政王,你觉得本宫是个怎样的人?”

慕亦寒心头微凛,垂眸道:“长公主雍容大度,深得陛下宠爱,朝野敬重。”

“雍容大度……”燕婉重复这四个字,笑容里透出几分苦涩,“是啊,本宫装了这么多年,装得自己都快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盛开的牡丹:“可装得再像,终究是装的。本宫不是母后亲生,父皇宠爱本宫,也不过是因为愧疚。”

慕亦寒沉默。

“九弟是嫡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燕婉转过身,眸中神色复杂,“本宫呢?本宫是什么?一个没了母亲、靠着父皇愧疚活着的长公主?”

“长公主言重了。”慕亦寒道,“陛下对您,是真心疼爱。”

“真心?”燕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慕亦寒,你太天真了。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只有利益,只有算计。”

她拭去眼角泪痕,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平静:“回去告诉九弟,本宫会去。时间地点,他来定。”

“是。”慕亦寒起身,“臣告退。”

走出长公主府,春日暖阳落在身上,慕亦寒却觉得浑身发冷。燕婉那些话,字字泣血,却也字字惊心。

这宫里的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挣扎。燕婉是,燕南寻是,就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马车驶向皇宫,慕亦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断浮现燕南寻苍白的脸,燕婉含泪的眼,还有叶江篱锐利的目光。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其中,挣脱不得。

回到揽云殿时,已是黄昏。燕南寻立在窗前,望着天边晚霞,听见脚步声,未回头:

“她答应了?”

“是。”慕亦寒道,“长公主说,时间地点,由殿下定。”

燕南寻转过身,晚霞映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眸中的清冷:“三日后,酉时,揽云殿。”

“殿下要在这里见长公主?”慕亦寒微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燕南寻走到案后坐下,“长姐不会在宫中动手,本宫也不会。”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准备。三日后,本宫要唱一出好戏。”

“是。”慕亦寒躬身,“臣还有一事。”

“说。”

“叶家和柳家……”慕亦寒将叶江篱的话细细禀报。

燕南寻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们倒是聪明,知道该往哪边站。”

他抬眸看向慕亦寒:“你觉得,该不该用她们?”

“可用,但需防。”慕亦寒道。

“防?”燕南寻轻笑,“慕亦寒,这世上,谁能防得住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慕亦寒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本宫只信一件事,利益。只要利益一致,便是盟友。利益相悖,便是敌人。”

慕亦寒垂眸:“殿下说的是。”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拂过他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三日后,陪本宫演完这出戏。”

他的手很凉,触在肩头,激得慕亦寒微微一颤。

“臣遵命。”

燕南寻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晚霞渐散,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宫阙笼在昏黄的光晕中。

“慕亦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一日,本宫要你去做一件违背本心的事,你会去做吗?”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那双映着灯火的眸子,许久,才缓缓道:

“殿下之命,臣万死不辞。”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很美,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记住你今天的话。”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慕亦寒退出揽云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是巍峨宫殿,身前是沉沉夜色。

他知道,三日后那场戏,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已身在戏中,无从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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