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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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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夏意初显。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长公主闭门思过的消息虽未明发,却已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京城。王崇告病在家,兵部尚书之位悬空,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慕亦寒立在百官之中,目光落在御阶之上,燕南寻代燕帝临朝,一袭玄色储君朝服,珠玉垂旒遮住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身清冷威仪。

“江南水患,奏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户部尚书出列,声音发颤,“今春多雨,三江泛滥,沿岸七州皆受其害。”

燕南寻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珠玉轻响:“三十万两?去年拨去的五十万两,用在何处?”

“回殿下,去岁款项皆用于加固堤防,然今年水势过大……”

“堤防加固,却依旧决堤。”燕南寻打断他,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清冷冷,“是堤防不固,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户部尚书噗通跪地:“臣、臣不敢!”

“本王没说你。”燕南寻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但此事,需彻查。”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江南水患,关乎民生。赈灾款项,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传本王令,即日起,遣御史三人赴江南,督查赈灾事宜。”

“殿下英明。”众臣齐声道。

“另。”燕南寻顿了顿,“礼部尚书一职,空缺日久。本王举荐程勉接任,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程勉乃程倩之父,在朝中向来庸碌,此等擢升,用意不言而喻。有老臣欲言,对上燕南寻透过珠帘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既无异议,便这么定了。”燕南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退朝。”

珠帘晃动,那抹玄色身影转入屏风之后。慕亦寒随着百官退出大殿,行至宫门,却见纪羡之候在阶下。

“摄政王留步。”纪羡之面无表情,“殿下召见。”

慕亦寒心头微动:“有劳纪侍卫。”

御书房内,燕南寻已换回月白常服,墨发未束,散在身后。他正在批阅奏章,闻声未抬头:“坐。”

慕亦寒在下首落座,宫人奉上茶盏。他执杯轻抿,目光落在燕南寻身上,那人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又熬了夜。

“程勉之事,你怎么看?”燕南寻忽然问。

慕亦寒放下茶盏:“殿下既已决定,臣无异议。”

“本王问的不是这个。”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本王问的是,朝中会如何反应。”

慕亦寒沉吟片刻:“程大人资历尚浅,骤升高位,必引非议。但殿下既已开口,无人敢明面反对。暗地里……怕是会有动作。”

“比如?”

“程小姐在宫中,程大人又得擢升,程家必成众矢之的。”慕亦寒缓缓道,“有心之人,或会从程小姐入手。”

燕南寻唇角微勾:“你倒是看得清楚。”

他执起一份奏折,随手扔给慕亦寒:“看看。”

慕亦寒接过,展开细看,是弹劾程勉的折子,罗列其七大罪状,条条致命。落款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岩。

“李岩此人,刚正不阿,在朝中颇有清名。”燕南寻淡淡道,“他敢递这折子,必是有所依仗。”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留中不发。”燕南寻重新执笔,“本王倒要看看,李岩背后,站着谁。”

慕亦寒眸光微动:“殿下怀疑……”

“怀疑什么?”燕南寻打断他,似笑非笑,“这朝堂之上,谁不是棋子,谁又不是执棋人?”

他顿了顿,又道:“程倩那里,你多留意些。她父亲升迁,必有人去‘恭贺’,她性子软,莫让人欺了去。”

“臣遵命。”

燕南寻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慕亦寒,你可知本王为何用程勉?”

慕亦寒垂眸:“臣愚钝。”

“因为他庸碌。”燕南寻说得直白,“庸碌之人,才好掌控。礼部看似清贵,实则无甚实权,放在那里,既不会坏事,又能堵住某些人的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新绿,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就像这梧桐,看着高大,实则空心。”燕南寻抬手,指尖轻触窗棂,“可有时候,空心的树,反而活得长久。”

慕亦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头发紧。这样算计,这样权衡,燕南寻活得累吗?

“殿下。”他轻声开口,“程小姐那里,臣会照看。”

燕南寻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才道:“你倒是对她上心。”

这话说得随意,慕亦寒却听出几分试探。他神色不变:“殿下吩咐,臣自当尽心。”

燕南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尽心。”

他不再多言,挥挥手:“退下吧。江南水患的折子,你拿去看看,明日给本王个章程。”

“是。”

慕亦寒退出御书房,手中那份弹劾程勉的奏折沉甸甸的。他走在宫道上,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行至揽月轩,琴声隐隐传来。慕亦寒驻足,透过月洞门望去,程倩坐在院中梧桐树下,一袭浅绿衣裙,正在抚琴。

琴声婉转,却透着孤寂。慕亦寒想起燕南寻的话,她性子软,莫让人欺了去。

“王爷。”

琴声停了。程倩起身行礼,神色有些局促。

“程小姐不必多礼。”慕亦寒步入院中,“琴声甚美,可是《阳春白雪》?”

程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王爷也懂琴?”

“略知一二。”慕亦寒温声道,“此曲意境高远,程小姐弹来,却多了几分哀婉。”

程倩垂眸:“让王爷见笑了。”

“无妨。”慕亦寒在石凳上坐下,“令尊擢升礼部尚书,程小姐可听说了?”

程倩点头,神色复杂:“今早父亲递了信进来。”

“信上说什么?”

“说……说让臣女好生侍奉殿下,莫要辜负圣恩。”程倩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涩意。

慕亦寒看着她,这女子眼中藏着无奈,还有一丝不甘。他想起燕南寻的话,像只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程小姐可想过,为何陛下要将你送入宫中?”慕亦寒忽然问。

程倩一怔,抬眸看他:“王爷此言何意?”

“程小姐冰雪聪明,当知宫中非良善之地。”慕亦寒缓缓道,“陛下将你送到殿下身边,是恩典,也是试探。”

“试探?”

“试探程家的忠心,也试探殿下的态度。”慕亦寒看着她,“程小姐如今,是程家与殿下之间的纽带。这纽带,可紧可松,全在程小姐一念之间。”

程倩脸色白了白:“王爷……是要臣女……”

“本王不要你做任何事。”慕亦寒打断她,“本王只告诉你,这宫里,真心难得。你若想活着,活得有尊严,就要学会看人,学会自保。”

他站起身:“殿下让我照看你,我会尽力。但最终能护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程倩怔怔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多谢王爷提点。”

慕亦寒颔首,转身离去。走出揽月轩,他回望一眼,程倩依旧站在梧桐树下,身影单薄,却挺直了脊背。

回到摄政王府,已近午时。管家迎上来,递上一封请柬:“王爷,上官公子递了帖子,邀您明日过府一叙。”

慕亦寒接过,请柬是素白笺纸,字迹清隽,透着墨香。上官轻尘,上官家家主,玄景的好友,也是四大家族中最年轻的家主。

“回帖,说本王会准时赴约。”慕亦寒将请柬递还管家。

“是。”

翌日未时,慕亦寒准时来到上官府。府邸位于城西,不如叶府华贵,却处处透着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步一景。

上官轻尘在书房等候。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墨发用玉簪绾着,面容清俊,神色温和。见了慕亦寒,含笑起身相迎:

“王爷大驾光临,轻尘有失远迎。”

“上官公子客气。”慕亦寒还礼。

二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茶。上官轻尘执杯浅尝,状似随意地问:“王爷近日可好?”

“尚可。”慕亦寒温声道,“上官公子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上官轻尘放下茶盏,正色道:“实不相瞒,轻尘今日请王爷来,是为江南水患之事。”

慕亦寒眸光微动:“上官公子请讲。”

“上官家在江南有些产业,此次水患,损失颇重。”上官轻尘缓缓道,“轻尘已命人开仓放粮,设棚施粥,然杯水车薪,难解灾民之困。”

“上官公子仁义。”慕亦寒赞道。

“轻尘不敢当。”上官轻尘摇头,“只是尽些绵薄之力。今日请王爷来,是想请王爷向殿下进言,江南水患,需尽快赈济,迟则生变。”

慕亦寒看着他,这位年轻的家主眼中满是忧色,不似作伪。

“殿下已遣御史赴江南督查。”慕亦寒道,“赈灾款项,不日便会拨下。”

“那些御史,轻尘信不过。”上官轻尘直言,“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三十万两白银,能有一半用在灾民身上,便是万幸。”

这话说得大胆。慕亦寒沉默片刻:“上官公子以为,当如何?”

“轻尘愿捐十万两,助朝廷赈灾。”上官轻尘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只求王爷一事,请殿下允轻尘亲赴江南,督办赈灾事宜。”

慕亦寒心头一震。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上官轻尘此举,既是为民,也是在向燕南寻表忠心。

“上官公子可想清楚了?”慕亦寒沉声问,“江南水患,险象环生。且官场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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