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想清楚了。”上官轻尘神色坚定,“上官家世代经商,家训有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今日江南百姓有难,轻尘岂能袖手旁观?”
慕亦寒看着他,忽然想起燕南寻的话,这朝堂之上,谁不是棋子,谁又不是执棋人?
上官轻尘,也是执棋人。只是他执的,是另一盘棋。
“本王会向殿下禀报。”慕亦寒收起银票,“但殿下是否应允,本王不敢保证。”
“王爷肯相助,轻尘已感激不尽。”上官轻尘起身,深深一揖。
慕亦寒扶住他:“上官公子不必如此。赈济灾民,本是分内之事。”
正说着,书房门忽然被推开。玄景大踏步走进来,一身绯红锦袍,眉眼慵懒,唇角带笑:
“轻尘,我找你好久——咦,摄政王也在?”
他看见慕亦寒,笑容微敛,却依旧拱手行礼:“见过王爷。”
“玄公子不必多礼。”慕亦寒还礼。
玄景走到上官轻尘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案上茶盏:“又在谈正事?轻尘,你都忙了一上午,该歇歇了。”
语气亲昵,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上官轻尘面色微红,低声道:“阿景,别闹。”
“我哪有闹。”玄景挑眉,看向慕亦寒,“王爷莫怪,轻尘就是这样,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
“无妨。”慕亦寒温声道,“本王也该告辞了。”
上官轻尘起身相送,玄景也跟着起身:“我送王爷。”
三人走出书房,行至府门。慕亦寒正要上车,玄景忽然开口:
“王爷留步。”
慕亦寒转身。
玄景走到他面前,笑容依旧慵懒,眸中却闪过一丝锐色:“轻尘要去江南的事,王爷怎么看?”
慕亦寒看着他:“玄公子以为呢?”
“江南凶险,我不放心。”玄景直言,“但轻尘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我只能请王爷多照看些,毕竟,他是殿下的人。”
这话意味深长。慕亦寒颔首:“本王会尽力。”
“多谢。”玄景难得正色,深深一揖。
慕亦寒上车离去。马车驶出很远,他掀帘回望,见玄景依旧立在府门前,绯红衣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上官轻尘站在他身侧,二人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亲密。
慕亦寒放下车帘,闭上眼。玄景和上官轻尘,叶江篱和柳伏苓,四大家族,各怀心思,却都选择投向燕南寻。
这位九殿下,到底有何魅力,能让这些人甘心臣服?
马车行至宫门,慕亦寒下车,径直往揽云殿去。天色渐暗,宫中已掌灯。揽云殿内灯火通明,燕南寻正在用膳,见慕亦寒进来,摆摆手:
“坐,一起用些。”
“谢殿下。”慕亦寒在下首坐下,宫人添了碗筷。
燕南寻今日气色好些,面上有了血色。他用膳姿态优雅,每道菜只略尝一两口便停箸。慕亦寒陪着他,也只用了几口。
“上官轻尘找你了?”燕南寻忽然问。
慕亦寒心头微震:“殿下如何知道?”
“玄景递了信来。”燕南寻放下玉箸,执帕拭了拭唇角,“说上官轻尘要捐十万两,亲赴江南赈灾。”
“是。”慕亦寒从袖中取出银票,呈给燕南寻,“上官公子一片赤诚,臣以为,可准。”
燕南寻接过银票,指尖在票面上轻轻摩挲:“十万两……上官家倒是大方。”
他抬眸看来:“你觉得,上官轻尘此举,是真心为民,还是别有用心?”
慕亦寒沉吟片刻:“臣以为,二者皆有。上官公子确有关切灾民之心,但借此向殿下表忠心,也是真。”
“倒是个明白人。”燕南寻将银票放在案上,“准了。让他去江南,但纪羡之随行。”
慕亦寒眸光微动:“殿下信不过上官公子?”
“不是信不过,是保护。”燕南寻淡淡道,“江南官场,龙蛇混杂。上官轻尘年轻气盛,恐遭人暗算。纪羡之跟着,本王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十万两,入国库,专款专用。本王会另拨二十万两,一并送往江南。”
“殿下圣明。”
燕南寻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慕亦寒,你今日去了揽月轩?”
慕亦寒心头一紧:“是。臣奉殿下之命,照看程小姐。”
“照看得如何?”
“程小姐聪慧,一点即透。”慕亦寒斟酌词句,“只是性子柔,还需历练。”
“柔?”燕南寻轻笑,“你可知道,今日午后,程倩那个庶妹又来了,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出去。”
慕亦寒微怔。
“她说:‘既已入宫,便是殿下的人。程家的恩怨,与我不再相干。’”燕南寻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话,可一点也不柔。”
慕亦寒沉默。程倩能说出这样的话,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兔子急了,果然会咬人。”燕南寻放下茶盏,“但咬人的兔子,还是兔子。慕亦寒,你说对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道:“兔子再咬人,也变不成狼。但若是有人教它如何咬人,那便不同了。”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说得好!”
笑声在殿内回荡,惊得烛火摇曳。燕南寻笑罢,眸光深深:“那你可愿教这只兔子?”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燕南寻的目光,看见其中闪烁的意味。这不是询问,是试探,也是考验。
“臣……”他缓缓开口,“臣愿为殿下分忧。”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很美,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慕亦寒,你知道吗?这宫里,本王能信的人不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父皇信我,是因为我是嫡子,是储君。长姐信我,是因为我能给她活路。朝臣信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权力。可这些人里,有谁是真心信我,而不是信我身后的东西?”
慕亦寒沉默。
“你呢?”燕南寻转过身,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慕亦寒,你信我,是因为什么?”
四目相对,殿内寂静。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慕亦寒看着燕南寻,看着那张精致的脸上透出的疲惫与孤寂,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臣信殿下,是因为殿下值得。”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殿下心怀天下,锐意革新,是明君之相。臣愿辅佐殿下,开创盛世。”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好一个明君之相。”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明日早朝,本王会宣布顾仪升任兵部尚书,纪羡之接任禁军统领。至于你……”
他抬眸,目光如炬:“本王要你,兼任吏部尚书。”
慕亦寒心头一震。吏部掌管官员升迁,乃六部之首,权柄极重。燕南寻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
“臣,遵旨。”他起身,深深一揖。
燕南寻看着他,许久,才挥挥手:“退下吧。本王累了。”
慕亦寒退出揽云殿,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微热。他站在廊下,回头望去,殿内烛火已熄,只剩一片黑暗。
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在月色下泛着幽光。慕亦寒握紧它,玉质温润,却沉甸甸的。
这枚扳指,是燕南寻给的。这权力,也是燕南寻给的。
可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慕亦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中带着花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琴声,是程倩在抚琴,琴声依旧孤寂,却多了几分坚定。
兔子学会咬人了。
可咬人的兔子,还是兔子吗?
慕亦寒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与燕南寻之间,再不是单纯的君臣。
那是什么?
他也不清楚。
月色如水,倾泻在宫道上。慕亦寒踏着月色离去,玄色衣袍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揽云殿内,燕南寻站在窗前,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眸色深深。
他手中握着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动。
咔哒,咔哒,咔哒——
“纪羡之。”他轻声唤道。
阴影中,纪羡之现身:“属下在。”
“明日你随上官轻尘赴江南。”燕南寻声音很轻,“两件事。一,护他周全。二,查清江南官场,谁在贪墨赈灾银两。”
“是。”
“还有。”燕南寻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盯着慕亦寒。”
纪羡之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今日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本王要查清楚。”燕南寻将棋子握入掌心,硌得生疼,“这枚棋子,本王要用,但也要防。”
“属下明白。”
纪羡之退下。燕南寻依旧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许久,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