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折子与密信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时,宫中正值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蝉鸣嘶哑,日头毒辣,连青石板都蒸腾起袅袅热浪。
慕亦寒在吏部值房已连熬三夜,眼底浮起淡淡青影。十一人的名单初具雏形,却仍有三处需斟酌——既要才干,又要忠心,还要能在那浑水般的江南官场立足而不被吞噬,这样的人选,着实不易。
“王爷,殿下召您去揽云殿。”宫人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慕亦寒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何时?”
“此刻。”
他起身,夏日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玄色朝服厚重,不过几步路,背脊已渗出薄汗。行至揽云殿外,却见殿门敞开,廊下置了冰盆,凉意丝丝渗出。
燕南寻正在院中梧桐树下,一袭月白纱衫,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赤足坐在竹席上。他身前摆着棋盘,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
“坐。”他声音有些懒,带着夏日的倦意。
慕亦寒在对面竹席上坐下,宫人奉上凉茶。他执杯饮了一口,是冰镇过的酸梅汤,酸甜沁脾。
“名单如何?”燕南寻放下书卷,抬眸看来。
“还差三人。”慕亦寒如实道,“江南复杂,需寻既有手段又不失本心之人。”
“本心?”燕南寻轻笑,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动,“在这朝堂上,本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殿下不信人心?”
“信。”燕南寻落下一子,“但更信利益。利益一致,便是盟友。利益相悖,便是仇敌。至于本心——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
他说得平静,慕亦寒却听出几分苍凉。他沉默片刻,落子应对:“那殿下信臣,是信臣的本心,还是信利益?”
燕南寻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那双清冷的眼里映着梧桐叶隙漏下的日光,明明灭灭。
“慕亦寒,你今日话很多。”
“臣只是好奇。”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本王信你,是因为你聪明。”
他落下一子,吃去慕亦寒两颗黑子:“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聪明人也知道,跟对了人,才能要得更多。”
慕亦寒垂眸看着棋盘:“所以殿下觉得,臣要的是权力?”
“不然呢?”燕南寻反问,语气平淡,“这宫里,谁不要权力?长姐要,程勉要,叶江篱要,柳伏苓要,就连程倩那只兔子,如今也学着要了。”
他顿了顿,又道:“要权力,不丢人。丢人的是,要了权力,却不知道该怎么用。”
慕亦寒沉默。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起初或许是家族责任,是臣子本分,可如今……他抬眼看向燕南寻,那人正专注地看着棋盘,侧脸在日光下近乎透明,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想要什么?
或许,只是想让这个人不要那么累。
“殿下今日气色不好。”慕亦寒忽然道。
燕南寻抬眸,唇角微勾:“摄政王倒是关心本王。”
“臣只是……”慕亦寒顿了顿,“只是尽臣子本分。”
燕南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本分。”
他不再言语,专注下棋。慕亦寒陪着他,一局终了,燕南寻赢了五子。
“有长进。”燕南寻将棋子收入棋盒,“但还不够。”
“臣愚钝。”
燕南寻站起身,赤足踩在竹席上,走到梧桐树下。他抬手,指尖轻触树干,声音很轻:
“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喜欢这棵梧桐?”
慕亦寒走到他身侧:“臣不知。”
“因为它空。”燕南寻淡淡道,“空心之木,不招风雨。这宫里,实心的人,都活不长。”
他顿了顿,转身看来:“你要做空心的人,还是实心的人?”
慕亦寒对上他的目光,许久,才道:“臣要做有用的人。”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笑声在寂静的院中回荡,惊起几只栖蝉。
“好,好一个有用的人。”他笑罢,眸中闪过什么,“记住你今天的话。”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程倩一身浅碧色纱裙,手中捧着食盒,立在月洞门外。
“臣女参见殿下,参见王爷。”她盈盈一礼。
燕南寻敛了笑意,淡淡道:“进来吧。”
程倩走进院中,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今日小厨房做了冰镇莲子羹,臣女想着殿下畏热,便送了些来。”
她打开食盒,取出两碗晶莹剔透的羹汤。燕南寻瞥了一眼:“有心了。”
程倩垂眸:“殿下慢用。”
她正要退下,燕南寻忽然道:“程勉近日如何?”
程倩脚步一顿:“父亲……很好。昨日还递信来,说礼部诸事顺遂,让臣女不必挂心。”
“是吗。”燕南寻执起玉匙,尝了一口莲子羹,“李岩没再找他麻烦?”
程倩脸色白了白:“李大人……前日确实去见过父亲。但父亲说,只是寻常议事。”
燕南寻轻笑:“寻常议事?李岩那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放下玉匙,抬眸看她:“你若担心,可回去看看。”
程倩怔住:“殿下……”
“本王准你明日归家一日。”燕南寻语气平淡,“但日落之前,必须回宫。”
“臣女……谢殿下恩典。”程倩深深一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她退下后,院中又恢复寂静。慕亦寒看着燕南寻:“殿下让程小姐归家,是想敲打李岩?”
“不止。”燕南寻重新坐下,赤足蜷在竹席上,“程倩这只兔子,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总关在宫里,学不会咬人。”
他顿了顿,又道:“你明日陪她去。”
慕亦寒微怔:“臣?”
“怎么,不愿?”燕南寻挑眉,“怕人说闲话?”
“臣不敢。”慕亦寒垂眸,“只是程小姐归家,臣陪同,恐引人猜疑。”
“那就让他们猜。”燕南寻淡淡道,“本王要的,就是他们猜。”
他抬眸,眼中闪过锐色:“李岩弹劾程勉,背后必有人指使。程倩归家,那人必会动作。你跟着,正好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慕亦寒心头一震:“殿下怀疑……”
“怀疑什么?”燕南寻打断他,“这朝堂上,谁不值得怀疑?”
他不再言语,执起书卷,靠在梧桐树下。日光透过枝叶,在他月白衣衫上投下斑驳光影。慕亦寒静静看着,那人闭目养神,长睫轻颤,竟有几分脆弱。
可他知道,这不是脆弱。这是疲惫,是算计太多、思虑太深的疲惫。
“殿下。”他轻声开口,“臣为您按按头吧。”
燕南寻睁眼,眸光深深:“你还会这个?”
“家母昔年常头痛,臣学过一些。”慕亦寒温声道。
燕南寻看了他片刻,复又闭眼:“随你。”
慕亦寒起身,走到他身后,指尖轻触他太阳穴。触手冰凉,是久病之人的温度。他放轻力道,缓缓揉按。
燕南寻起初身体微僵,渐渐放松下来。许久,才轻声道:
“手法不错。”
“谢殿下夸奖。”
又过片刻,燕南寻呼吸渐匀,竟是睡着了。慕亦寒停了手,看着那人沉睡的侧脸——卸下所有锋芒,安静得像个孩子。
他解下外袍,轻轻盖在燕南寻身上,又招手唤来宫人,低声道:
“取薄毯来,殿下睡着了,莫着凉。”
宫人领命而去。慕亦寒立在梧桐树下,望着那人沉睡的容颜,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想护着他,就这样护着,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哪怕,他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翌日清晨,程府的马车已候在宫门外。
程倩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发簪珠花,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她登上马车时,回头望了宫门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慕亦寒策马随行。夏日晨风带着热气,街上行人稀疏,商铺刚开,伙计们正洒扫门庭。
行至程府,门房慌忙通报。程勉匆匆迎出,见了慕亦寒,面色一僵,随即堆笑: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程尚书不必多礼。”慕亦寒下马,“殿下命本王护送程小姐归家,日落前回宫。”
“是,是。”程勉连声应道,引二人入内。
程府不算大,却处处精致。穿堂过院,至花厅落座。侍女奉上香茶,程勉屏退左右,这才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殿下让倩儿归家,可是……有什么事?”
慕亦寒执杯浅尝:“无事。殿下体恤程小姐思家,特准归家一日。”
程勉额角渗汗:“那……李岩李大人前日来访,殿下可知道?”
“知道。”慕亦寒放下茶盏,“程尚书不必担心。殿下既擢升您为礼部尚书,便是信您。李岩若再纠缠,自有殿下为您做主。”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重若千斤。程勉面色白了白,连声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