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倩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
“父亲,李大人前日来,究竟所为何事?”
程勉一怔:“这……”
“女儿既已入宫,便是殿下的人。”程倩声音平静,“父亲若有难处,不妨直说。或许女儿能帮上些忙。”
程勉看着她,眼中闪过讶异。这才数月,女儿竟已判若两人,昔日怯懦的少女,如今眼中有了光,有了坚定。
他叹了口气:“李岩……要我将礼部一桩旧案压下。那案子牵扯他一位门生,若是翻出,那人仕途尽毁。”
“什么案子?”慕亦寒问。
“三年前科举舞弊案。”程勉低声道,“当时的主考,正是李岩那位门生。有考生举报,却被压下。如今证据确凿,李岩想让我将卷宗销毁。”
慕亦寒眸光微冷:“程尚书应了?”
“我、我还没应……”程勉声音发虚,“李岩说,若我不应,他便继续弹劾我,说我庸碌无能,不配尚书之位。”
花厅内一时寂静。窗外蝉鸣嘶哑,更添烦躁。
程倩忽然起身:“父亲,带女儿去看看卷宗。”
程勉一惊:“倩儿,这……”
“女儿既已入宫,这些事,早晚要面对。”程倩看着他,眼神坚定,“与其逃避,不如直面。”
慕亦寒看着她,忽然想起燕南寻的话,兔子学会咬人了。
这只兔子,咬起人来,或许不输给狼。
程勉犹豫片刻,终究点头:“随我来。”
礼部卷宗库阴凉昏暗,架上堆满卷宗,尘封已久。程勉取出一份,递给程倩。
程倩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卷宗上详细记录了三年前科举舞弊的经过,主考收受贿赂,将数名世家子弟录为进士。举报的考生,反被诬陷下狱,至今未释。
“畜生。”程倩合上卷宗,声音发颤。
慕亦寒接过看了一眼,眸光更冷:“这案子,该翻。”
“可李岩……”程勉欲言又止。
“李岩不敢。”慕亦寒淡淡道,“殿下既已知晓,他若再阻挠,便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又道:“程尚书,这卷宗,本王带走了。”
程勉一惊:“王爷,这……”
“放心。”慕亦寒将卷宗收入袖中,“本王会呈给殿下。李岩若问起,你便说,卷宗被摄政王取走了。”
程勉面色惨白,却不敢再言。
从卷宗库出来,已近午时。程倩忽然道:“父亲,女儿想去看看那位被诬陷的考生。”
程勉又是一惊:“倩儿,那人在刑部大牢,不是你能去的……”
“女儿想去。”程倩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父亲若不便,女儿请王爷陪我去。”
慕亦寒看着她,这女子眼中闪着光,是愤怒,也是决心。他颔首:“本王陪你去。”
程勉还想阻拦,对上慕亦寒的目光,终究咽了回去。
刑部大牢阴森潮湿,腥臭扑鼻。狱卒引着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至最深处一间牢房。
牢中关着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蜷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是个年轻书生,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澈。
“你们是……”他声音沙哑。
程倩隔着牢门,轻声道:“我是程倩,宫中女官。这位是摄政王。”
书生一怔,随即苦笑:“宫中贵人,来这污秽之地做什么?”
“为你申冤。”程倩看着他,“三年前科举舞弊案,你还记得吗?”
书生眼中闪过什么,随即黯淡:“记得又如何?官官相护,我一个平民,如何斗得过他们?”
“斗得过。”程倩声音坚定,“摄政王在此,殿下也已知晓。你的冤屈,定能昭雪。”
书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三年了……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挣扎着起身,跪地叩首:“草民……谢贵人恩典。”
程倩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陆清源。”
“陆清源。”程倩重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你且等着,不出三日,定让你重见天日。”
从大牢出来,日光刺眼。程倩立在阶下,许久未动。
“程小姐。”慕亦寒轻声道。
程倩转身,眼中泪光闪烁:“王爷,您说……这世上,为何有这么多不平事?”
慕亦寒沉默片刻:“因为人心难测,利益熏心。”
“那殿下呢?”程倩看着他,“殿下也会被利益熏心吗?”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她的目光,缓缓道:“殿下……不会。”
“为何?”
“因为殿下要的,从来不只是利益。”慕亦寒望向宫城方向,“殿下要的,是江山永固,是百姓安居。为此,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程倩怔怔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王爷很懂殿下。”
慕亦寒垂眸:“臣只是……尽臣子本分。”
程倩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慕亦寒策马随行,回宫路上,二人皆沉默。
将至宫门,程倩忽然掀帘:“王爷。”
“程小姐请讲。”
“今日之事……多谢王爷。”程倩看着他,眼神复杂,“若非王爷在侧,女儿怕是……没这勇气。”
“程小姐客气。”慕亦寒温声道,“是程小姐自己,有了勇气。”
程倩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疲惫,也透着坚定:“或许吧。”
她放下车帘,马车驶入宫门。慕亦寒立在原地,望着那车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回到揽云殿时,已是日落时分。
燕南寻正在院中喂鱼,月白衣衫在暮色中泛着淡淡光泽。听见脚步声,未回头:
“回来了?”
“是。”慕亦寒上前,“臣复命。”
燕南寻撒了最后一把鱼食,锦鲤争食,水花四溅。他转身,眸光落在慕亦寒脸上:
“如何?”
慕亦寒将袖中卷宗取出,双手呈上。又将今日之事,细细禀报。
燕南寻接过卷宗,却未看,只淡淡道:“李岩倒是胆大。”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燕南寻轻笑,“为何要处置?”
慕亦寒微怔。
“这卷宗,先收着。”燕南寻将卷宗递还,“李岩此人,虽有些私心,但于朝政尚算勤勉。且他门生遍布朝野,动了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陆清源,三日后放他出狱,赐银百两,准他参加今秋科举。”
“殿下仁慈。”
“仁慈?”燕南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慕亦寒,你可知,本王为何不立刻处置李岩?”
“臣愚钝。”
“因为时候未到。”燕南寻转身,望着暮色中渐暗的宫阙,“朝堂如弈棋,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李岩这颗子,现在还不能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要等,等他犯下更大的错,等他背后的势力,全都浮出水面。届时,一网打尽。”
慕亦寒心头一震。他看着燕南寻的背影,暮色中,那人身影单薄,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程倩今日,表现如何?”燕南寻忽然问。
“很好。”慕亦寒如实道,“有胆识,有决断。”
“是吗。”燕南寻轻笑,“兔子终于长出獠牙了。”
他转身,眸光深深:“慕亦寒,你说——这宫里,是长着獠牙的兔子可怕,还是披着羊皮的狼可怕?”
慕亦寒沉默。
燕南寻不再问,挥挥手:“退下吧。明日早朝,江南新任官员的任命,该定了。”
“是。”慕亦寒躬身行礼。
走出揽云殿,暮色已沉。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照得昏黄。慕亦寒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掌心那枚墨玉扳指,温润依旧。
他想起了燕南寻的话,朝堂如弈棋,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而他,如今也是这棋局中的一子。
只是这盘棋,何时能下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努力,更谨慎,更不让那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