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新任官员的任命诏书颁下后,宫中难得清静了几日。
盛夏的雨来得突然,午后还是晴空万里,酉时不到便乌云压顶,雷声滚滚。慕亦寒从吏部值房出来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撑开油纸伞,走入雨中。宫道空旷,只余雨声哗然。行至揽云殿外,却见殿门半掩,廊下灯火昏黄,映着一地水光。
“王爷。”纪羡之从廊柱阴影中现身,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发滴落。
“殿下在?”慕亦寒收了伞。
“在。”纪羡之压低声音,“午后开始头疼,刚服了药,这会儿该睡了。”
慕亦寒心头微紧:“太医怎么说?”
“老毛病,暑热入体,加上前些日子劳累过度。”纪羡之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殿下不肯歇,还在看折子,是臣……劝了好一阵才肯躺下。”
劝?慕亦寒看了纪羡之一眼,这位侍卫向来只听命令,何时会“劝”了?看来燕南寻的状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你回去换身衣裳。”慕亦寒温声道,“本王进去看看。”
“是。”
慕亦寒推门而入。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放在窗边小几上。燕南寻躺在窗下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墨发散在枕边,面色在昏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闭着眼,眉头却紧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慕亦寒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桌上放着一碗药,已凉透了。他端起药碗,正想唤宫人热一热,榻上的人却忽然动了。
“谁?”燕南寻声音沙哑,眼睛未睁。
“是臣。”慕亦寒放下药碗,“殿下可要喝水?”
燕南寻缓缓睁眼,眸光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涣散。他盯着慕亦寒看了片刻,才道:“你怎么来了?”
“路过,见殿门开着,便进来看看。”慕亦寒斟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燕南寻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重新躺下:“什么时辰了?”
“戌时初刻。”
“这么晚了……”燕南寻抬手按了按额角,“折子还没看完。”
“明日再看也不迟。”慕亦寒取过药碗,“臣让人热了药,殿下再服一剂。”
“苦。”燕南寻蹙眉,竟有几分孩子气。
“良药苦口。”慕亦寒失笑,“殿下忍一忍。”
他唤来宫人,将药碗递去。等待的间隙,燕南寻闭目养神,呼吸轻浅。慕亦寒坐在榻边矮凳上,静静看着他。
窗外雨声渐密,雷声滚过天际。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殿内,也照亮燕南寻苍白的脸。
慕亦寒下意识伸手,替他掖了掖薄毯。
“慕亦寒。”燕南寻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臣在。”
“江南那十一人……你选得很好。”燕南寻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上官轻尘传信来,说他们到任后,吏治整顿已有起色。”
“是殿下用人得当。”
燕南寻轻笑:“你倒是谦虚。”
他顿了顿,又道:“玄景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说已无大碍,再养些时日便可痊愈。”慕亦寒想起今早玄景递来的信,那人在信中大骂江南官员贪得无厌,又絮絮叨叨说上官轻尘瘦了,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关切。
“他倒是痴情。”燕南寻睁开眼,眸光落在窗外雨幕上,“为了上官轻尘,连命都可以不要。”
慕亦寒沉默。玄景在江南为护上官轻尘,替挡了一刀,伤及肺腑,险些丧命。此事传回京城,震动朝野。
“殿下觉得,痴情是好是坏?”慕亦寒忽然问。
燕南寻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痴情之人,往往死得早。”
他说得平淡,慕亦寒却听出几分苍凉。
“就像本王母亲。”燕南寻继续道,声音很轻,“父皇说,她太痴情,所以早早去了。留下父皇,留下本王,还有这偌大的江山。”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本王觉得,她不是痴情,是傻。”
慕亦寒心头一震。
“这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痴情。”燕南寻闭上眼,“痴情会让人心软,心软就会犯错。一旦犯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说得疲惫,也说得清醒。慕亦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宫人端来热好的药。慕亦寒接过,递到燕南寻唇边:“殿下,服药了。”
燕南寻睁开眼,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他蹙着眉,将空碗递还给慕亦寒,接过温水漱口。
“苦死了。”他喃喃,重新躺下。
慕亦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臣带了蜜饯。”
燕南寻抬眼,眸光深深:“摄政王倒是细心。”
“家母昔年服药后,总要吃些甜的。”慕亦寒打开纸包,递到他面前。
燕南寻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苦。他眯起眼,竟有几分猫儿般的慵懒。
“还不错。”他评价道。
慕亦寒笑了,将纸包放在小几上:“殿下若喜欢,臣明日再带些来。”
燕南寻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窗外雨幕。许久,才轻声道:
“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喜欢雨天?”
“臣不知。”
“因为下雨的时候,宫中会安静些。”燕南寻声音很轻,“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请安,没有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只有雨声,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还有孤独。
慕亦寒听出了那未竟之言。他看着燕南寻,那人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柔和了几分,却也更显孤寂。
“臣陪殿下听雨。”他轻声道。
燕南寻侧目看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终究只是淡淡一笑:“好。”
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慕亦寒从吏部值房出来时,正遇见程倩从揽月轩方向走来。
“王爷。”程倩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发簪素银簪,神色平静,“臣女正要去揽云殿。”
“殿下可起了?”
“起了。”程倩顿了顿,“太医刚走,说殿下昨夜又发烧,今早才退。”
慕亦寒心头微紧:“本王去看看。”
二人并肩往揽云殿去。雨后宫道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程倩忽然开口:
“王爷,臣女……有事请教。”
“程小姐请讲。”
程倩停下脚步,看着慕亦寒,眼中神色复杂:“昨日李岩夫人递了帖子,说要入宫‘探望’臣女。”
慕亦寒眸光微动:“程小姐如何回应?”
“臣女拒了。”程倩声音平静,“但臣女担心,李岩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又道:“臣女听说,李岩与王崇有旧。王崇虽告病在家,但在朝中仍有势力。若他们联手……”
“程小姐不必担心。”慕亦寒温声道,“殿下自有安排。”
“可殿下……”程倩咬了咬唇,“殿下病着,臣女不愿再给他添麻烦。”
慕亦寒看着她,这女子眼中满是担忧,还有一丝自责。他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怯懦的、只会哭泣的少女。
兔子真的长大了。
“程小姐。”他轻声道,“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只会躲在身后的人。”
程倩抬眼看他。
“殿下要的,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慕亦寒继续道,“你若真想帮他,就要学会应对这些事。”
“臣女……该怎么做?”
“去见李岩夫人。”慕亦寒缓缓道,“但不是在宫中,是在宫外。以程家女儿的身份,而非宫中女官。”
程倩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王爷的意思是……”
“让那些人知道,程家不是软柿子。”慕亦寒看着她,“也让殿下知道,你已能独当一面。”
程倩沉默许久,才重重点头:“臣女明白了。”
她转身离去,步履坚定。慕亦寒望着她的背影。
揽云殿内,燕南寻已起身,正坐在窗边看书。他今日穿了身天水碧常服,墨发松松绾着,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