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参见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抬眸,唇角微勾:“摄政王今日来得早。”
“听闻殿下昨夜不适,特来探望。”慕亦寒温声道,“殿下可好些了?”
“无碍。”燕南寻放下书卷,“老毛病,过几日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程倩来过。”
“臣遇见了。”
“她要去见李岩夫人。”燕南寻看着他,“是你的主意?”
慕亦寒心头微凛:“臣只是建议。”
燕南寻笑了:“建议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院清新,梧桐叶上水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兔子要学会自己觅食,不能总靠别人喂。”燕南寻淡淡道,“你教她,很好。”
慕亦寒沉默片刻:“臣只是觉得,程小姐该长大了。”
“是该长大了。”燕南寻转身,眸光深深,“这宫里,没有人能永远被保护。本王不能,你也不能,她更不能。”
他顿了顿,忽然道:“叶江篱和柳伏苓递了帖子,邀本王明日过府品茶。”
慕亦寒眸光微动:“殿下要去?”
“去。”燕南寻走回榻边坐下,“你也去。”
“是。”
燕南寻看着他,忽然笑了:“慕亦寒,你觉得叶家那位大小姐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慕亦寒斟酌词句:“叶小姐聪慧果决,是难得的女子。”
“只是女子?”燕南寻挑眉。
“殿下何意?”
燕南寻没有回答,只是轻笑:“明日见了,你便知道。”
他不再多言,重新执起书卷。慕亦寒立在一旁,看着那人专注的侧脸,心头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叶江篱,柳伏苓,四大家族,江南官场,朝堂势力……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燕南寻困在其中。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翌日午后,叶府花园。
茶亭临水而建,四面垂着竹帘,既透风,又遮阳。叶江篱亲自烹茶,一袭鹅黄纱裙,发簪珠翠,笑容温婉。柳伏苓在旁协助,月白衣裙,神色沉静。
燕南寻和慕亦寒到时,茶已烹好,香气四溢。
“参见殿下。”叶江篱和柳伏苓盈盈行礼。
“免礼。”燕南寻在主位落座,慕亦寒坐在他左下手。
叶江篱奉上茶盏:“这是今春的蒙顶甘露,请殿下品尝。”
燕南寻执杯浅尝,赞道:“好茶。”
“殿下喜欢便好。”叶江篱微笑,又为慕亦寒斟茶,“王爷请。”
“多谢叶小姐。”
四人闲谈片刻,话题渐入正途。叶江篱放下茶壶,正色道:
“殿下,江篱有一事禀报。”
“讲。”
“江南盐税,有异。”叶江篱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叶家在江南的商号查到的,去年江南盐税,账面入库五十万两,实际入库不足四十万两。”
燕南寻接过账册,翻开细看。越看面色越沉,眸光越冷。
“贪了十万两?”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是。”叶江篱点头,“且这十万两,去向不明。江篱怀疑……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哪些人?”
叶江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江篱不敢妄言。但账册上有些线索,指向……京城。”
燕南寻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许久,才道:
“本王知道了。”
他抬眼看向叶江篱:“叶小姐此事,办得很好。这份功劳,本王记下了。”
“江篱不敢居功。”叶江篱垂眸,“只愿为殿下分忧。”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很美,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分忧……这宫里,想为本王分忧的人很多,可能真正分忧的,太少。”
他顿了顿,又道:“叶小姐,柳小姐,本王问你们一事。”
“殿下请讲。”
“若有一日,本王要你们在家族与本王之间做选择,你们会选谁?”
亭内一片死寂。柳伏苓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几滴。叶江篱面色微白,却依旧挺直脊背:
“江篱选殿下。”
“为何?”
“因为殿下,是明君。”叶江篱看着她,眼中闪着光,“叶家世代经商,家训有云:商道即人道。若人道不存,商道何存?殿下心怀天下,锐意革新,是叶家愿意追随的明君。”
燕南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说得好!”
他笑罢,眸光深深:“记住你今天的话。”
茶会结束,已是夕阳西下。燕南寻和慕亦寒告辞离去,叶江篱和柳伏苓送至府门。
回宫路上,燕南寻忽然开口:
“慕亦寒。”
“臣在。”
“你觉得叶江篱,可信吗?”
慕亦寒沉默片刻:“臣以为,叶小姐是聪明人。”
“聪明人往往更危险。”燕南寻淡淡道,“因为他们知道如何选择,也知道如何……背叛。”
慕亦寒心头一震:“殿下怀疑叶小姐?”
“不是怀疑,是谨慎。”燕南寻望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这宫里,本王能信的,只有自己。”
他说得平静,慕亦寒却听出那深处的孤寂。
他想说,你还可以信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信?
他有什么资格要燕南寻信他?
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一颗用得顺手的棋子。
仅此而已。
马车驶入宫门,暮色四合。燕南寻忽然道:
“明日开始,你每日来揽云殿,陪本王批折子。”
慕亦寒微怔:“殿下?”
“本王累了。”燕南寻声音很轻,透着疲惫,“需要有人分担。”
慕亦寒对上他的目光,看见那深处藏着的脆弱。他心头一软,躬身道:
“臣遵命。”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暖意:“好。”
他转身,走入揽云殿。月白衣衫在暮色中渐隐,墨发轻扬,背影孤寂。
慕亦寒立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的身影,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从今往后,每日相伴。
这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人的眼中,他看到了信任,也看到了——依赖。
而他,愿意接受这份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