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查封那日,秋雨绵绵。
慕亦寒立在廊下,看着禁军将府中一应物件贴上封条,抬出府门。朱漆大门缓缓关闭,“长公主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雨水中渐渐模糊,最终被两张交叉的封条覆盖。
燕婉被押出府门时,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她神色平静,甚至对慕亦寒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出门访友,而非终身囚禁。
“摄政王。”她声音依旧温婉,“替本宫……替我给九弟带句话。”
慕亦寒垂眸:“殿下请讲。”
“告诉他。”燕婉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我不恨他。”
说罢,她转身登上囚车,再未回头。细雨打湿她的素衣,背影在秋雨中单薄如纸。
慕亦寒立在原地许久,直到囚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马。雨丝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想起燕南寻苍白的脸,想起那人说“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好”。
是啊,没有纯粹的好,也没有纯粹的坏。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代价。
回到宫中,已近黄昏。揽云殿内灯火通明,燕南寻正在批阅奏章,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抬头:“人送走了?”
“是。”
“她可有话说?”
“长公主说,她不恨殿下。”
燕南寻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奏章上,晕开一团污渍。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许久,才搁下笔,抬眸看来:
“她不恨我,我该高兴吗?”
慕亦寒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燕南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苍凉:“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雨淅沥,梧桐叶落了一地,在雨水中腐烂。
“王衡处斩,王家抄没。”燕南寻背对着他,声音平静,“王崇受牵连,削职为民,流放岭南。朝中空缺,需尽快补上。”
“臣已拟好名单。”慕亦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燕南寻接过,未看,只随手放在案上:“你办事,本王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程倩近日如何?”
“程小姐很好。”慕亦寒道,“李岩夫人再未递帖,程尚书也安分了许多。”
“安分?”燕南寻转身,眸光深深,“他是该安分了。王家倒台,朝中人人自危,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他走到案后坐下,重新执笔:“叶江篱和柳伏苓,该赏。”
“殿下打算如何赏?”
“盐税一案,叶家立了大功。”燕南寻在奏章上批注,“准叶家盐引三年,江南茶税减半。柳家……准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
慕亦寒心头微动。盐引三年,江南茶税减半,这是天大的恩典。叶家经此一事,在江南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而柳家子弟入国子监,则是给了他们踏入仕途的机会。
“殿下恩典,叶柳两家必感激涕零。”
“感激?”燕南寻轻笑,“他们感激的,是权力,是利益,不是本王。”
他放下笔,抬眸看向慕亦寒:“玄景和上官轻尘何时回京?”
“按行程,后日便到。”
“玄景的伤……”
“太医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燕南寻沉默片刻:“他们回京后,设宴接风。你也来。”
“是。”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声。燕南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宇间透着疲惫。慕亦寒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道:
“殿下该歇息了。”
燕南寻睁开眼,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歇息?本王如何歇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长姐入狱,王家倒台,朝中人心惶惶。江南虽稳,北疆又蠢蠢欲动。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慕亦寒,你说,本王如何歇息?”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清冷如霜,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助。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臣……为殿下分忧。”最终,他只说出这句话。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分忧?你分得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慕亦寒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有时很羡慕你。”
慕亦寒一怔。
“羡慕你自由。”燕南寻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不存在的灰尘,“羡慕你可以选择,可以选择忠诚,可以选择背叛,甚至可以选择——离开。”
他顿了顿,收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本王,没得选。”
慕亦寒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酸涩,刺痛,还有……心疼。他想握住那人的手,想告诉他,他不必一个人扛着。
可手伸到一半,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殿下。”他轻声开口,“臣不会离开。”
燕南寻抬眸看他,烛火在那双清冷的眼中跳跃:“为何?”
“因为……”慕亦寒顿了顿,“因为殿下需要臣。”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惊得烛火摇曳。
“好,好一个需要。”他笑罢,眸光深深,“慕亦寒,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转身,走向内室:“退下吧。本王累了。”
慕亦寒行礼退出。走到殿外,秋雨已停,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泛起幽幽冷光。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轮冷月,掌心那枚墨玉扳指,凉得刺骨。
他不会离开。
永远不会。
两日后,玄景和上官轻尘回京。
接风宴设在永宁殿,朝中重臣皆至。玄景一身绯红锦袍,面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笑得慵懒。上官轻尘跟在他身侧,月白长衫,神情温和,只在看向玄景时,眼中才会闪过几分担忧。
“臣玄景/上官轻尘,参见殿下。”二人行礼。
“免礼。”燕南寻端坐主位,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辛苦了。”
“为殿下分忧,是臣等本分。”上官轻尘温声道。
玄景却笑嘻嘻道:“殿下,臣在江南可是差点丢了小命,您可得好好赏臣。”
燕南寻挑眉:“你要什么赏?”
“臣要……”玄景眼珠一转,“要殿下准臣在京城开家酒楼,专做江南菜。”
满殿皆笑。燕南寻也笑了:“准了。地段随你挑,银子内务府出。”
“谢殿下!”玄景喜滋滋道。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慕亦寒坐在燕南寻左下手,看着殿中觥筹交错,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燕南寻今日气色好了许多,面色有了红润,眸光也亮了些。他执杯与玄景、上官轻尘对饮,言笑晏晏,仿佛那个疲惫孤独的九殿下从未存在过。
可慕亦寒知道,那只是面具。
宴至中途,燕南寻忽然道:“程倩。”
程倩坐在下首,闻言起身:“臣女在。”
“你父亲近日如何?”燕南寻问。
“回殿下,父亲安好,只是……只是近日有些心神不宁。”程倩垂眸。
“为何心神不宁?”
程倩咬了咬唇:“父亲说,朝中空缺太多,他……他怕做不好礼部尚书。”
燕南寻笑了:“告诉他,做不好,就换人。”
程倩脸色一白。
“但若做得好,本王不会亏待他。”燕南寻话锋一转,“从明日起,你每日去户部学习,看账本,学调度。”
满殿皆惊。户部掌钱粮,乃六部重中之重,历来不许女子涉足。燕南寻此举,等于打破了祖宗规矩。
程倩也怔住了,呆呆看着燕南寻。
“怎么,不愿?”燕南寻挑眉。
“臣女……臣女愿意。”程倩跪地,“谢殿下恩典。”
燕南寻摆手让她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诸位可有异议?”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唯有李岩欲言又止,对上燕南寻冰冷的目光,终究咽了回去。
“既无异议,便这么定了。”燕南寻淡淡道,“退席吧。”
宴席散去,众臣陆续离去。慕亦寒正要走,却被燕南寻叫住:
“摄政王留步。”
慕亦寒回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陪本王走走。”燕南寻站起身,墨发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今夜月色尚好。”
“是。”
二人并肩走出永宁殿,踏着月色往御花园去。秋夜微凉,风过林梢,带起簌簌声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本王让程倩去户部,做得对吗?”燕南寻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