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京城落了第三场雪。这场雪来得急,不过一夜,便覆了满城。摄政王府的梅花开了,红蕊映雪,煞是好看。慕亦寒立在廊下看雪,手中握着那枚白玉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王爷,陆大人求见。”管家立在阶下,呵着白气。
慕亦寒回神:“请。”
陆清源一身青色官袍,踏雪而来。不过月余,他已褪去牢狱中的颓唐,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眼中闪着不屈的光。见了慕亦寒,他深深一揖:
“下官见过王爷。”
“陆大人不必多礼。”慕亦寒引他入书房,“坐。”
二人落座,侍女奉上热茶。陆清源捧茶暖手,沉默片刻,才道:“王爷,下官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陆大人请讲。”
“江南盐税案,尚未了结。”陆清源放下茶盏,正色道,“刘墉虽已伏诛,但其同党仍在。下官查到,江南三州知府,皆与刘墉有牵连。”
慕亦寒眸光微动:“证据确凿?”
“确凿。”陆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这是下官暗中查得的账目,记录了他们与刘墉往来的每一笔银钱。”
慕亦寒接过,展开细看。账目清晰,时间、地点、金额,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他合上账册,看向陆清源:
“陆大人想如何?”
“下官想请王爷上奏殿下,彻查江南三州知府。”陆清源眼中闪过决绝,“盐税乃国之命脉,岂容这些蛀虫蚕食!”
慕亦寒沉默。江南三州知府,皆是世家子弟,背后盘根错节。动他们,便是动半个江南官场。燕南寻刚清肃了朝堂,若再动江南,恐引动荡。
“陆大人可知,此案牵连甚广?”他缓缓道。
“下官知道。”陆清源垂眸,“但下官更知道,若不彻查,江南百姓将永无宁日。盐税贪墨,最终苦的是百姓。”
他说得恳切,眼中闪着光。慕亦寒看着他,忽然想起程倩,想起燕南寻。他们都有一双干净的眼睛,都有一颗为民的心。
“陆大人。”慕亦寒轻声道,“你可知,殿下为何用你?”
陆清源一怔。
“因为你干净。”慕亦寒一字一句,“因为你不畏强权,不徇私情,因为你心中有百姓。”
他顿了顿,将账册推回陆清源面前:“这账册,你亲自呈给殿下。”
陆清源眼中闪过讶异:“王爷……”
“殿下信你,便会用你。”慕亦寒温声道,“陆大人,莫要让殿下失望。”
陆清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跪地叩首:“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
慕亦寒扶起他:“不是不负本王,是不负殿下,不负百姓。”
陆清源重重点头,收起账册,告辞离去。慕亦寒送他到府门,望着那青色身影消失在雪幕中,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陆清源是干净的,是纯粹的,是这浑浊朝堂中的一股清流。
可清流,往往最先被浊浪吞没。
他希望陆清源能活下来,能走得更远。
因为他知道,燕南寻需要这样的人。
翌日,陆清源将账册呈给了燕南寻。
慕亦寒在御书房外等候,听见里面传来燕南寻的声音,清冷如霜:“好一个陆清源,好一个不畏强权。”
他推门而入,见陆清源跪在案前,脊背挺直。燕南寻坐在案后,手中握着账册,面色平静,眸光却冷冽。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抬眸看他:“你也看了?”
“是。”
“觉得如何?”
“臣以为,当彻查。”慕亦寒一字一句,“盐税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燕南寻沉默,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击。许久,才道:“陆清源,你可知,若彻查此案,会得罪多少人?”
“下官知道。”陆清源叩首,“但下官更知道,若为自身安危而纵容贪腐,便是愧对殿下信任,愧对百姓期望。”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说得好。”
他将账册放在案上:“此案,本王准了。陆清源,本王命你为钦差,赴江南彻查盐税贪墨案。”
陆清源一怔:“殿下,下官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资历?”燕南寻打断他,“本王用人,只看才干,不问资历。你既有胆识揭发此案,便该有胆识查办此案。”
他顿了顿,又道:“本王会派纪羡之随行,护你周全。”
“下官……谢殿下信任!”陆清源深深叩首。
燕南寻挥挥手:“退下吧,好好准备,三日后启程。”
陆清源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二人。燕南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雪,久久不语。
“殿下在担心?”慕亦寒轻声问。
“担心?”燕南寻轻笑,“本王担心的是,陆清源这把刀,太利,也太脆。”
他转身,眸光落在慕亦寒脸上:“江南官场,水深得很。陆清源此去,凶多吉少。”
“殿下既知凶险,为何还要派他去?”
“因为他干净。”燕南寻一字一句,“这朝堂,这官场,太脏了。需要他这样的人,去洗一洗。”
他顿了顿,又道:“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信他?”
慕亦寒摇头。
“因为他不怕死。”燕南寻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一个不怕死的人,才能成大事。”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想起那夜十里亭,燕南寻说“你是本王的人,生死都是”。
他不怕死。
但他怕燕南寻伤心。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会派人暗中保护陆大人。”
“不必。”燕南寻摇头,“纪羡之足以。”
“可是……”
“慕亦寒。”燕南寻打断他,“你可知道,本王为何用纪羡之?”
慕亦寒心头一震。
“因为纪羡之,只听本王的命令。”燕南寻一字一句,“本王让他护着陆清源,他便会拼死护着。本王让他杀人,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