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问斩那日,暮春最后一场雨不期而至。
雨丝细密,敲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观刑的百姓早已散去,只剩禁军森然伫立,雨水冲刷着刑台上的血迹,血色在雨中晕开,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最终汇入沟渠,消失不见。
慕亦寒立在监斩台上,玄色朝服的下摆已被雨水浸湿。他望着靖王的尸首被拖下刑台,望着那颗滚落的人头被装入木匣,望着木匣被盖紧,贴上封条,送上囚车——送往皇陵,葬入罪臣冢。
结束了。
靖王燕晖,皇室宗亲,三朝元老,江南盐税案的主谋,贪墨百万两白银,勾结北疆,残害忠良,最终……身首异处。
“王爷。”纪羡之撑伞上前,“雨大了,回吧。”
慕亦寒转身,走下刑台。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奸佞伏诛的喜悦,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如这暮春的雨,绵绵不绝,挥之不去。
他想,这世间,为何总有这么多算计,这么多杀戮,这么多……不得善终。
“王爷。”纪羡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在等您。”
慕亦寒抬眸,望向宫城方向。重重雨幕之后,揽云殿的灯火在雨中明明灭灭,像一盏孤灯,指引着归途。
“回宫。”他道。
揽云殿内,药香依旧。
燕南寻披着月白寝衣,墨发未束,散在身后,正坐在窗边榻上,执卷夜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精致的脸在光晕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抬头:“回来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慕亦寒垂首立于案前,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很想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不必再累了。
可他不能。
他只是上前,轻轻合上半开的窗棂,阻隔了雨声。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他轻声道。
燕南寻放下书卷,抬眸看他。烛火在那双清冷的眼中跳跃,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靖王死了?”他问。
“死了。”
“可有人求情?”
“有。”慕亦寒如实道,“三位老臣跪在宫门外,为靖王求情,请求殿下念在皇室血脉,留他全尸。”
“然后呢?”
“臣将他们请入偏殿,让他们看了靖王的罪证。”慕亦寒缓缓道,“看完后,他们便跪地请罪,再无一言。”
燕南寻沉默片刻,轻笑:“你倒是会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雨幕:“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一定要杀靖王?”
“臣知。”慕亦寒道,“靖王贪墨盐税,勾结北疆,残害忠良,罪无可赦。若不杀,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
“是啊,罪无可赦。”燕南寻转身,眸光落在慕亦寒脸上,“可他是本王的叔父,是本王的亲人。杀他,便是背弃血脉,便是……不孝不悌。”
他说得平静,慕亦寒却听出那深处的痛楚。他看着燕南寻,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深藏的挣扎,忽然明白——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重情。
“殿下。”他轻声道,“天子无私,国法无情。靖王犯法,与庶民同罪。殿下所为,是为国为民,是为江山社稷,是为……天下正道。”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慕亦寒,你总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轻声道,“可本王要的,不是这些。”
“那殿下要什么?”
“本王要的,是你的一句真心话。”燕南寻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告诉本王,你觉得,本王杀靖王,是对是错?”
慕亦寒对上他的目光,看着那双眼中映着的自己,看着那深藏的脆弱与期待,缓缓道:
“臣觉得,殿下没错。”
“为何?”
“因为殿下是君,是天子,是这江山的希望。”慕亦寒一字一句,“君要护国,便要护法。法若不立,国将不国。殿下杀靖王,是为立国法,是为护江山,是为……开创盛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盛世之中,容不得靖王这样的人。”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却让慕亦寒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慕亦寒。”燕南寻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微微的颤抖,“本王累了。”
只三个字,却如重锤砸在慕亦寒心上。他缓缓抬手,轻轻环住那人单薄的身躯,将人拥入怀中。
“臣在。”他轻声道,“殿下累了,便歇歇。臣陪着殿下。”
“一直陪着?”
“一直陪着。”
燕南寻不再言语,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许久,才轻声道:
“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最怕什么?”
“臣知。”慕亦寒低声道,“殿下最怕的,是这江山太重,是这朝堂太脏,是这人心太险。”
“是。”燕南寻闭着眼,“可本王更怕的,是有一日,连你也要离开本王。”
慕亦寒心头一震,将人拥得更紧。
“臣不会。”他轻声道,“臣说过,臣会永远陪着殿下。黄泉路上,臣也要陪着殿下。”
“傻。”燕南寻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哽咽,“谁要你陪本王走黄泉路?本王要你陪本王,看这盛世,看这江山,看这……人间烟火。”
“好。”慕亦寒柔声道,“臣陪着殿下,看盛世,看江山,看人间烟火。”
窗外雨声渐歇,烛火摇曳。
二人相拥而立,在这孤寂的宫殿,在这漫长的雨夜,仿佛两株相依的藤,彼此支撑,彼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