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精神病院值班室的窗户，形成一种单调而令人困倦的白噪音。伍晔打了个哈欠，努力对抗着通宵值班带来的沉重眼皮。相比他的疲惫，周时显得从容许多，正有条不紊地和前来交接的医生核对信息。

“晚班情况怎么样？”伍晔一边记录着交班医生口述的注意事项，一边问道。

“老样子，风平浪静。”交班医生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公式化，“大部分人睡得很沉。就是307的宋赫语，还是老样子，不肯吃药，非得哄着劝着。哦对了，巡逻的时候留个神，听说最近夜里有些动静，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是风。”

“动静？”伍晔抬起头。

“没什么，都是那些老护士吓唬新人的话。”交班医生拍拍他的肩，结束了交班。

另一边，周时也从护士站回来了，他脸上挂着那副常见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打听清楚了，今晚我们负责B区，重点是防止病人自伤或意外，以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确保所有门锁都是好的。”

伍晔心中那点不安又浮现出来。他想起白天那个砸死在面前的医生，以及周时那句“在这里死人是常事”的警告。这座医院就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白天勉强维持着正常的表象，一到夜晚，某种东西就开始在它的血管和腔室里悄然蠕动。

巡逻开始了。以护士台为起点，他们沿着冰冷的走廊向前。每一扇厚重的病房门上都有一个狭小的观察窗，像一只只麻木的眼睛。周时举着手机提供照明，光束扫过一张张沉睡或呆滞的脸，在玻璃上投下短暂的光斑。清点人数，确认状态，然后在记录本上打勾。门都是从外部反锁的，这让他们不像医生，更像是……狱警。

压抑感如影随形。伍晔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宋赫语。为什么一个病历混乱、看似无病的人会被长期禁锢于此？那些出院的病人，评判标准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听话”和“顺从”吗？而死亡，在这里为何如此轻描淡写？

第一轮巡逻结束，两人回到护士台外的长椅稍作休息。一名年长的护士在里面吃着泡面，香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飘散出来。

“周医生，伍医生，辛苦啦。”护士隔着窗口笑道，“其实不用那么紧张，规矩是死的。要是实在顶不住，后面休息室有张空床，可以眯一会儿，有事我们会叫你们的。”

“按照规矩办事罢了。”周时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了，他的目光扫过护士台内部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和药品清单。

伍晔翻看着交接记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宋赫语的名字。他忽然压低声音问周时：“你说，宋赫语……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关于这里……不寻常的地方？”

周时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伍晔皱眉，“他看起来太清醒了，和这里格格不入。一个清醒的人被关久了，要么真的疯了，要么……就会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他会不会是我们的突破口？”

周时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窗外的雨声仿佛更大了些。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撬开一个‘清醒者’的嘴，往往比对付一个疯子更危险。因为他知道哪些真相是致命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准备好第二轮巡逻了吗，伍医生？夜还很长，而这座医院……才刚刚开始‘呼吸’呢。”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走廊的尽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老旧门轴缺油般干涩的“咔哒”声。

伍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跟周时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那不是错觉。

几乎同时，护士站的灯光剧烈地、不正常地闪烁了几下，电压毫无预警的不稳定起来。等到光线再次稳定下来，刚才还跟两人谈笑的护士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前台的电脑还亮着微弱的余光。电脑屏幕一片死寂的幽蓝，显示着系统错误的代码，主机发出沉闷过载的“嗡嗡”声。

周时伸手按了几下键盘，屏幕毫无反应，他直接按下了电源键，电脑彻底熄屏，那噪音也随之停止。寂静，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迅速吞噬了一切。

“走。”周时压低声音。他走在前面，伍晔紧跟其后。

这条刚刚才走过的走廊，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空气似乎更加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感。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未知黑暗的恐惧悄然攥住了伍晔的心脏。

他们继续履行巡查程序。透过观察窗看去，这下每一个病人都规规矩矩的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仿佛睡得很沉。

但伍晔立刻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他猛地停下脚步，拉住周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对......这个四人间，应该只有三个病人。”

周时闻言，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没错，四张床，四具在被褥下隆起的人形轮廓。

不仅如此，伍晔进一步发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他们的睡姿，不，所有人的睡姿都一样！身体朝同一个方向，连手臂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这绝对不是自然入睡，更像是被孩童们摆好的玩偶。

周时眼神一凛，轻轻拽了下伍晔，示意他不要停留，继续快速向前查看。

接下来的每一个房间，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景象：满员，且所有“病人”都以完全一致的、僵硬的姿势沉“睡”着。绝对的寂静中，开始掺杂进一种新的声音。

咚。咚。咚。

是从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四人间里传出的。清晰、有规律，像是有人在用手掌从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房门。

伍晔跟周时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地退后一步，利用视觉差，小心地朝观察窗内望去。

咚、咚、咚。敲门声变得急促、用力。

但门板本身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因敲击而产生震动。房间里，四个“病人”依旧安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一阵尖锐、扭曲、非人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密闭的走廊里回荡，刺激着他们的耳膜。

密封的走廊里，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风，吹着头顶的吊灯疯狂摇晃，光影乱舞，发出令人头大的摩擦声。

伍晔的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下一秒——

咚！咚！咚！咚！整条走廊两侧所有的房门，都同时发出了狂暴的敲击声，仿佛有人拼命用头撞门！

伍晔身边的观察窗上，猛地贴上来一张极度扭曲苍白的脸！眼球夸张地外凸，布满蜿蜒的血丝，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头，眉毛稀疏近乎没有，嘴角以一个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弧度撕裂开来，直接咧到了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他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沾上一种黏腻腥臭的暗黄色液体。伍晔下意识抬头——

天花板上，另一张一模一样的扭曲面孔，正倒挂着凝视他，脸上挂着同样的诡异笑容，脖颈像橡皮一样拉长，连接着正在天花板上以非人姿势爬行的躯体。

那东西猛地松开天花板，朝他扑落下来。

伍晔肾上腺素飙升，猛地向后撤步。但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虽然没有=能直接扑到他，张开的嘴却一口咬住了他白大褂的衣摆。

“刺啦——”伍晔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撕裂了白大褂，挣脱开来。

身后的周时动了，他的动作简洁而高效，侧身、蹬墙借力、一记凌厉的鞭腿狠狠抽在那怪物的躯干上，将其如同破麻袋般踹飞出去，重重砸在走廊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怪物没有立刻死掉，它的头颅竟从脖子上脱落，像一颗随手一丢的篮球，一边发出“咯咯”的奸笑，一边在地上弹跳着，朝他们追来。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串门锁打开的“咔哒”声。

一扇扇房门被推开，更多形态各异、但同样扭曲的身影从房间里蠕动着、爬行着、蹒跚着涌出，瞬间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走！”周时低喝一声，抓住伍晔的手臂，发力向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