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的底部,被一缕微弱却执着的光线缓缓牵引着上浮。
首先回归的是触觉。
一种沉甸甸温热的重量横亘在他的腰间,让人很难忽视。那重量很实,带着熟睡的人毫无防备的放松,却又形成了一道温柔的桎梏让他无法轻易翻身。
阳光透过窗帘未合拢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恰好落在他蜷缩的后背和半边脸颊上。而身后,紧贴着他脊背的,是另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热度的源头。
霃愿的眼睫颤了颤,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逐渐清晰。试图转头,去看看那重量的来源,脖颈刚一转动,就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手臂的力道。一种无意识的、带着占有意味的环绕。
他彻底睁开了眼睛。
宿醉般的沉重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尤其是颈椎有一种过度使用后的深入骨髓的酸软。大脑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昨晚的记忆碎片缓慢拼凑。
他下意识地,猛地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慌乱。
目光迅速扫过自己的身体。还好,昨晚被换上的棉质睡衣,虽然被睡得有些皱巴巴,但完好地穿在身上,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没有预想中失控混乱的痕迹。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然而这个小动作以及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却一丝不漏地落入了身侧那个‘熟睡’的人耳中。
几乎是同时,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未散尽餍足的笑,从他颈后的位置传来。那笑声闷闷的,震动着紧贴的胸膛,带着热气,扑在他敏感的耳廓和后颈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霃愿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
“笑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时的低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个笑声的来源。
那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更密实地捞回那个滚烫的怀抱里。梁勋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声音含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亲昵。
“没笑什么……”他顿了顿,鼻尖在他后颈的发梢处嗅了嗅,像确认气味的动物,然后心满意足地补充,“哥哥早安。”
那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软,带着刚醒的鼻音,像撒娇。
霃愿没应声。他只是僵着身体任由自己被抱着。晨光静静流淌,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又过了半晌,霃愿终于觉得腰间那股酸软积起一点力气。他动了动,试图挣脱那个过于紧密的怀抱。
梁勋的手臂起初没有松开的意思,甚至又紧了紧,鼻尖在他颈窝处不满地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松手。”霃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还带着点哑。
梁勋这才不情不愿地缓缓松开了力道。
霃愿立刻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有些快,牵扯到酸软的肌肉,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没看身后的人,径直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朝着浴室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带着笑意的注视。
浴室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温热水汽。霃愿打开灯,明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晨光的朦胧。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撑在池边,低着头,水滴沿着额发、鼻尖、下颌不断滴落,砸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
他开始强迫自己一点点回溯昨晚那些混乱的、被感官和情绪淹没的细节。
从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到后来逐渐失控的纠缠。
梁勋的力道、温度、喘息…还有他自己那些陌生而激烈的反应,四肢被牢牢掌控的无力感。几次濒临窒息的深吻间,眼前闪过的、不知是缺氧还是别的什么造成的炫目白光…
记忆的碎片带着鲜明的触感和温度,冲击着他。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巨大的镜子。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红肿,下唇甚至有一处细微的、已经结痂的破口。但这些,都不是让他愣住的原因。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脖颈上。
从耳后下方开始,一路蔓延到锁骨,甚至隐约消失在睡衣领口之下……斑斑点点,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是暧昧的淡粉色,有些则是已经泛出深红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最显眼的是左侧颈动脉旁的一处,颜色深得近乎发紫,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齿痕轮廓。
一股混合着羞恼、无措和荒谬感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他盯着镜子里的痕迹,又像是透过镜子,瞪着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