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卧室一角。

空气里有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新鲜咖啡豆研磨后醇厚的焦香，丝丝缕缕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霃愿是被这熟悉的味道和门外隐约的脚步声从一场深不见底的睡眠里缓缓拉出来的。梦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雨声、母亲的声音和梁勋怀抱的温度混杂交织，沉重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

他睁开眼。眼皮有些沉，带着肿胀感，稍微一动，就传来轻微的痛感。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触到眼睑下缘，能感觉到明显的浮肿。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哥哥？醒了吗？”梁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活力，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他。

霃愿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喉咙：“……嗯。”

门把手转动，梁勋推门进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了，浅灰色的羊绒衫，熨帖的卡其色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喷了点清爽的须后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

“先喝点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更明亮的、带着晨雾气息的天光瞬间涌入房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暗。

霃愿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撑着坐起身。他接过水杯，水温正好。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梁勋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着。看到他那依旧红肿的眼圈和明显疲惫的脸色，梁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更疼惜的神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霃愿微凉的脸颊，然后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在霃愿还有些肿的眼角处，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那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怜惜和安抚，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早餐好了，是你爱吃的太阳蛋和现磨豆浆，还有刚烤好的吐司。”梁勋拉起他的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他带下床，“去洗漱，然后出来吃饭。”

霃愿被他牵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意识还有些混沌。眼角被吻过的地方，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那里的酸胀。

餐厅里，精致的骨瓷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中间的蛋黄微微颤动，咖啡的香气浓郁诱人。

霃愿安静地坐下，拿起刀叉。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阳光，让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他小口吃着，味蕾被熟悉的味道唤醒。梁勋就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看他吃饭就是一种享受。

吃到一半，霃愿才留意到梁勋这一身过于正式的打扮，和平日在家或去支队的随意截然不同。他抬眼，目光带着询问：“你今天有事？”

梁勋脸上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嗯，得回一趟苏黎世。家里老爷子来电话，说身体最近不太爽利，念叨着想见见我这个‘不肖子’。”

苏黎世。回去。老爷子身体不好。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霃愿切培根的动作微微一顿。

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无关于信任，而是时机。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李维民案悬而未决、青云山旧案重启、母亲遗言揭开更多秘密、背后黑手秦世襄的阴影越来越清晰的时候……梁勋要离开？

“不能换个时间回去吗？”霃愿放下刀叉，声音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担忧，“这段时间总觉得不太平。”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外面的风雨他们共同面对着，这时候离开，无论是安全还是其他方面都让人放心不下。

梁勋闻言，非但没有紧张或解释，反而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餐桌上，手掌托着下巴，一副‘痴汉’模样，笑吟吟地看着霃愿，眼底闪烁着狡黠和期待的光：“哥哥这是……舍不得我？担心我？”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抛出另一个提议，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那要不哥哥跟我一起回去？正好，顺道见见老爷子！他肯定会喜欢你！”

霃愿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和毫不掩饰的“见家长”提议弄得一愣，随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别闹。

梁勋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嘿嘿”一笑，收起了那副夸张的表情，但笑意依旧漾在眼底：“开玩笑的啦。老爷子就是老毛病，估计是想我回去陪他下棋钓鱼。我很快就回来，真的。保证速去速回。”

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然后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暧昧的调调，“哥哥要是想我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我24小时在线，保证秒回。”

霃愿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心里的那点疑虑和担忧，被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些许。但他还是没完全放下心。

“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他问，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丝试探。

梁勋似乎没听出这层试探，立刻高兴地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好啊好啊！哥哥愿意送我吗？”但他随即又眨眨眼，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哥哥这么舍不得我…那要不，我真不回去了？反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老爷子身体硬朗着呢，估计就是唬我…”

他话没说完，霃愿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眼神淡淡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梁勋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

梁勋像是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肩膀还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

霃愿懒得理他，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吃完了盘子里的早餐。然后，他擦了擦嘴，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多久回来？”

梁勋也收起嬉笑，从旁边拿过一张便签纸，上面似乎是他随手写的行程预估，递了过去：“如果老爷子那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例行检查或者想我了，可能一个星期左右就能搞定。但如果真有什么需要处理的，或者他身体确实需要人陪一段时间，那可能得一个月。”

霃愿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嗯，路上小心。”

最终，霃愿还是没有去送他。他在梁勋之前出了门，理由是支队有急事。梁勋站在门口，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