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霃愿更像一件被狠狠摔在地上布满裂痕的陶瓷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安慰？劝解？那些话在如此具象的、时隔八年的生死诀别面前轻薄得可笑。

他只能看着，手足无措。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厢里只有霃愿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终于，梁勋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一只濒死的蝴蝶。

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霃愿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那里的皮肤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哭泣而僵硬。梁勋的掌心缓缓传递着稳定的热量，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像一个无声的锚点，试图将那个飘摇在痛苦海洋中的灵魂，稍稍拉回现实的岸边。

“哥哥……”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气声一般，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和温柔，生怕惊碎了眼前这个脆弱的琉璃人。

霃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抗拒颈后那温暖的触碰。

梁勋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皮肤细微的战栗。

他抿了抿唇，用比刚才更确定、更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褪去了平日里所有插科打诨或刻意讨好的外壳，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沉静：“我们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把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送他们该去的地方。”

这是承诺，是誓言，是两个背负着同样刻骨伤痛的人，在此刻达成的无声盟约。

霃愿终于，极其缓慢地，从方向盘上抬起了头。

他转过头，看向梁勋。

车顶昏暗的阅读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的光影。那张总是过于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脸上，此刻泪痕交错，双眼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眼神是空的，又像是盛满了太多无法承载的情绪，破碎而茫然。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副模样，褪去了所有刑警队长的威严和成年人的伪装，只剩下一个在母亲遗言面前被打回原形的、茫然无措又痛彻心扉的孩子。任谁看了心口都会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梁勋的心也确确实实地揪痛了一下。那痛感清晰而尖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霃愿的眼睛，然后，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吻，轻轻地落在了霃愿通红的眼角。唇瓣触碰到微咸的泪水，带着滚烫的温度。

然后，他伸出手臂，不是强势的拥抱，而是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和支撑，轻轻地将霃愿揽了过来，让他靠向自己。

霃愿没有抗拒。或者说，他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抗拒的力气和意志。他僵硬的身体，在触碰到梁勋温暖而坚实的胸膛时，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可以坍塌的港湾，微微松懈下来。

梁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霃愿能更舒适地靠在他怀里。他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

两个男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昏暗的车厢里，一个无声地流泪，一个无声地支撑。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更多的动作。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泪水的奔涌似乎带走了体内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冲垮了那堵名为“冷静自持”的高墙。霃愿靠在梁勋的肩窝，额头抵着他温热的颈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稳定而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方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仿佛耗尽了所有的能量。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只有后背那只手，还在持续地、极有耐心地轻轻拍抚着，力道不轻不重。

霃愿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脸更埋进去了一点，声音闷闷地从梁勋的肩膀处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的，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棉絮软得不成样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声音里还残留着哭过的沙哑和脆弱，完全褪去了平日刑警队长的锐利和疏离，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带着依赖的询问。仿佛在这个刚刚经历情感地震的脆弱时刻，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动静都需要被小心地确认和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