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勋拍抚他后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只是力道放得更柔缓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两人之间那点本就不存在的缝隙彻底消失，让霃愿能更密实地嵌在自己怀里，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隔绝外界的寒冷和方才那场回忆风暴的余威。

“刚来的。”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看到你车在这儿，灯没熄。”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梁勋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的每一丝细微颤抖，能闻到他发间洗发水的淡香和自己眼泪留下的微咸气息。霃愿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物，熨帖在他的胸口皮肤上，带着一种毫无防备全然交付的信任姿态。

这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接触，这种在巨大情感冲击后呈现出的、罕见的柔软和依赖，像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梁勋心底某个一直被理智和克制锁着的闸门。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疼、保护欲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胸腔深处涌起，迅速冲刷过四肢百骸。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喉咙有些发紧，环抱着霃愿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梁勋的下颌轻轻抵在霃愿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那股躁动的热流压回心底最深处。他不能，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让任何其他的情绪侵扰这片刚刚平息下来的、悲伤的余烬。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哄劝的温柔，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轻轻碾磨出来的：“不哭了，哥哥……”

他顿了顿，手掌顺着霃愿的脊背缓缓上移，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后颈，指尖触到那片依旧有些冰凉湿润的皮肤，“我会一直在这里。”

也许是那持续不断的、温柔的拍抚起了作用，也许是梁勋身上传来的、稳定而真实的热度提供了某种支撑，也许，仅仅是“别哭了”这句简单的话，像一根轻轻拉回的线，将霃愿几乎要飘散在痛苦深渊里的意识，一点点拽回了现实的岸边。

他靠在梁勋怀里的身体，那紧绷到极致的颤抖，开始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也逐渐调整得绵长而均匀。

又过了几分钟，霃愿终于动了。

他没有猛地挣脱，而是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脊背，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软，但姿态里已经重新注入了某种熟悉的、属于他本人的控制力。

他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粗鲁，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刚才那副狼狈模样的迫切。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梁勋。

车顶阅读灯昏暗的光线，此刻清晰地照出了他脸上的痕迹。眼睛依旧红肿着，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下眼睑泛着明显的红晕，脸颊上还有未完全擦干的水光。嘴唇因为之前的紧咬和哭泣，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易碎的质感。

但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水汽和红肿，里面的茫然和破碎已经迅速褪去，被一种熟悉的、带着疲惫的清明所取代。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就是…突然听到一些旧事，没控制住。”

他避开了提及母亲，避开了提及录音，也避开了提及梁勋母亲曾雨那被揭露的“钉子”身份。

梁勋看着他迅速变脸的过程，心里那点因他脆弱而生的悸动和心疼，并没有消失，反而沉淀得更深。

所以，梁勋没有戳破，也没有试图再去触碰那些刚刚显露的柔软。他只是收回了原本环抱着霃愿的手，将身体靠回自己的椅背，给了他足够的空间。脸上也配合地露出了一个理解而宽和的微笑，眼神温和，仿佛刚才那个提供坚实拥抱的人不是他。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人之常情。”

车厢里的气氛，从之前的极度悲伤和亲密无间，微妙地转向了一种带着些许尴尬、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平静。悲伤被暂时封存，亲密被小心地拉开距离，但某种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霃愿的目光转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他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轻声说道：“回家吧。”

这两个字，在此刻的语境下，含义变得有些模糊。

梁勋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句话，并且迅速地将它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解读和延伸。

“好啊！”他爽快地应道，然后微微侧过身，看向霃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笑意，“你晚上肯定什么都没吃，又折腾了这么久。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回家这两个字说得无比自然，仿佛他们共有一个可以回去的、温暖的地方。

霃愿闻言转过头看了梁勋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低，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

然后，他转回身，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起来，车前灯划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