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指挥中心的大屏亮如白昼。

霃愿站在屏幕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眼底有连轴转七十二小时积累的血丝。屏幕上滚动的是网安部门刚破译的数据流——BOOM网站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交易明细。

“单日交易额，八亿七千万。”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干，“比上周同期增长百分之三百。他们……他们居然还搞了促销活动。”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资金流向能追踪吗？”霃愿的声音很稳。

“很难。”网安负责人调出另一组数据，“他们用了七层混币协议，加上至少二十个空壳公司做跳板。我们追到第三层就……”

“继续追。”霃愿打断他，“所有交易节点IP记录下来，我要地理分布图。”

数据继续滚动。霃愿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行——购买者ID、商品代号、交易时间、支付方式、配送方式....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代号。

“C6H6-BUILDER”

在系统管理员日志里，三天前的一次服务器维护记录中。

霃愿的瞳孔微微收缩。

C6H6。苯环分子式。他和梁勋在论坛上用的接头暗号。

“这个ID。”霃愿指着屏幕，“查权限等级。”

技术员敲击键盘，调出用户权限树。C6H6-BUILDER位于最顶端，拥有全部管理权限：服务器配置、数据库架构、加密协议修改、甚至——资金池调度。

“是架构师。”网安人员的声音紧绷，“平台的搭建者，或者至少是核心开发者。”

霃愿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ID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很稳，甚至没有加快，但跟在他身后的林小晞看见，霃愿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办公室门关上。

霃愿打开自己的加密笔记本，调出三天前西郊公园U盘里的原始框架代码。

并不是完全一致。BOOM网站的代码更完善，更精密，显然是经过迭代优化的结果。他用最初始的框架，真的搭建了这个怪物。而且做得比霃愿预想的更好更完美也更危险。

霃愿闭上眼。他想起两天前的深夜，梁勋用二人知道的暗语留下的讯息。

“交易量在涨。”

“秦世襄很满意。很快会开始设计第二阶段——跨境支付接口。”

现在他知道了。

梁勋的选择是：交出完美的代码，保住那个无辜女孩的命。然后用这个疯狂生长的平台把秦世襄的帝国牢牢吸附上去。

代价是，每一天都有更多的毒品通过这个平台流向街头。

砰！

霃愿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没时间再继续犹豫了。继续这个危险的游戏，赌能在平台造成更大危害前收网。还是立刻切断，哪怕意味着梁勋暴露，导致秘密行动前功尽弃？

又或者....

霃愿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像蛛网。

让这个游戏，再升一级。

上午九点，支队例会。

霃愿把BOOM网站的交易数据投影在大屏幕上。会议室里坐着支队的核心骨干，还有局长刘常青。

“这是过去三个月，通过这个平台流通的新型毒品估算量。”霃愿用激光笔指着柱状图，峰值已经冲破了图表顶部，“相当于过去三年线下收缴总量的三倍。”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技术溯源有进展吗？”刘常青坐在长桌尽头，双手交握。

霃愿切换页面。出现的是代码比对分析报告，以及C6H6-BUILDER的权限日志。

“我们锁定了平台的核心架构师。”霃愿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案情通报，“通过代码风格分析、服务器访问日志溯源、以及一些技术细节的交叉比对。”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初步判断，架构师是——”霃愿看向所有人，“梁勋。”

死寂。

然后炸开。

“梁勋？技侦科那个梁勋？！”

“他不是在配合调查他母亲的案子吗？”

“我的天……他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要干这个？”

刘常青抬起手，压下议论。他的目光锐利地钉在霃愿脸上：“证据确凿？”

“代码比对吻合度92%。服务器有三次高危维护操作，登录IP经过伪装，但流量特征与梁勋的个人技术习惯匹配。此外....”霃愿调出最后一张图，“这是梁勋个人电脑的硬盘镜像分析。我们在缓存区找到了BOOM网站早期测试版的访问记录，时间点是三个月前，网站更新后上线前两周。”

半真半假的证据链。代码比对是真的，访问记录是霃愿三天前亲手放进去的，用梁勋留下的后门。

“他现在人在哪里？”刘常青问。

“失踪。”霃愿吐出两个字，“四天前以‘父亲病重’为由请假，之后失联。技侦科最后定位他的手机信号在机场附近消失。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已经和秦世襄的人接上头了。”

完美的剧本，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刘常青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申请一级通缉令。”最后他说，“罪名：涉嫌制造、传播毒品交易平台，非法牟利，危害公共安全。”

“是。”霃愿应道。

“这个案子你亲自抓。”刘常青盯着他，“霃愿，我知道梁勋跟你关系密切。但现在他是嫌犯，还是重犯。我要你明确态度。”

霃愿站直身体。他迎上刘常青的目光，也迎上会议室里所有同事投来的视线，怀疑的、同情的、审视的。

“我请求。”他清晰地说，“由我亲自签署通缉令申请。并且，在抓捕行动中，如果遇到持械抵抗...”

他停顿了一拍。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梁勋在青云山为他挡刀时苍白的脸，闪过母亲遗言里那句“保护好和你一起上路的人”，闪过论坛上那个两个半片吊坠缓缓合拢的水印。

“我会依法使用必要武力。”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沉默里。

刘常青点了点头，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散会。霃愿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