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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顺流、赤镇与渐染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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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带着冰碴的河水,在嶙峋的乱石和枯死的树根间奔腾咆哮,水花溅在脸上,是深入骨髓的冷。周诚搀扶着司晓艺,每一步都踏在滑腻的卵石和松软的、随时可能塌陷的河岸淤泥上,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入湍急的、不知深浅的激流。身后,那幽深峡谷的方向,虽然已被曲折的河道和茂密的山林层层阻隔,但那萦绕不散的、令人心悸的甜腥邪异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依旧远远地、隐约地飘来,混合在冰冷的河风里,时刻提醒着他们刚刚逃离的恐怖。

没有时间休息,没有资格停留。卷轴上的警告和“守密人”最后的呐喊,如同悬顶的利剑。石碑封印随时崩溃,邪秽即将外溢,而那些冰冷的、执行“协议”的“观测者”清理单元,随时可能循着“非法跃迁”的残留痕迹,或者“地脉”异常的扰动,追踪而至。他们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尽可能地远离,沿着河流,向着东方,向着地图上那遥不可及的、被迷雾和危险笼罩的“叹息之墙”前进。

然而,身体的状态不容乐观。之前的伤,连续的超负荷逃亡,冰冷的河水浸泡,加上“守密人”精神威压的冲击,让两人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司晓艺几乎全靠周诚的搀扶和手中那根粗糙树枝的支撑才能勉强行走,每走一步,肋下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额头冷汗涔涔,呼吸短促。周诚自己也像是散了架的傀儡,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骨骼和火辣辣的伤口。饥饿、干渴、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但他们不敢停。河水是唯一相对明确的指引,沿着它,至少不会在这莽莽群山中彻底迷失方向。卷轴上说,要“一路向东”,河流的走向,似乎大致符合。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将整片山林埋葬。光线迅速黯淡,白昼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手掌强行掐断,提前进入了黄昏。不是正常的日暮,而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不祥的、带着铁锈般暗红色的暮色,如同凝固的血,涂抹在天际和山林之上。

周围的景物,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河岸两旁的树木,原本只是冬日的枯槁,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姿态,许多枝干如同痉挛般蜷曲,树皮上开始浮现出暗绿色的、仿佛霉菌般的斑块。林间异常寂静,连惯常的鸟鸣和虫嘶都消失了,只有河水的咆哮和风吹过怪异树梢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空气中,除了水汽和腐烂植物的气息,那股淡淡的硫磺味似乎又浓了一点点,还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陈旧金属生锈混合着血腥的甜腻气味。

是“地轴”崩溃的余波,扩散到这里了?还是那“断界碑”的邪秽,已经开始沿着地脉或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污染这片区域?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司晓艺喘息着,声音虚弱不堪,“天快黑了……这样走下去……撑不住的……”

周诚何尝不知。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景物越发诡异的河岸,哪里能找到合适的庇护所?露宿野外,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杀。寒冷、潜在的野兽(如果有的话,也肯定不正常了)、还有那越来越浓的不祥气息,都足以致命。

他抬头四望。暮色中,河对岸似乎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树木稍显稀疏的坡地。或许,那里能找到背风的山坳,或者……废弃的窝棚?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在下游不远处的河湾对岸,那片暗红色的暮色林间,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火光?

不是自然的光,更像是……篝火?或者灯火?

有人?!

这个念头瞬间点燃了周诚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火苗。但随即,更深的警惕涌了上来。这种地方,这个时候,出现的会是普通的山民、猎户吗?还是……别的什么?卷轴上警告“观测者”的清理单元,那些诡异的几何体,会不会伪装成人类,或者……操控人类?

“对岸……好像有光。”他低声对司晓艺说,声音嘶哑。

司晓艺也看到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随即被同样的忧虑取代。“去看看?小心点。”

没有别的选择。那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可能代表着“人类”和“庇护”的光点。无论前方是善意还是陷阱,他们都必须去探一探。

他们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有突出石块可以借力的地方,互相搀扶着,极其艰难地涉水过河。冰冷刺骨的河水再次淹没大腿,几乎将最后一点体温带走。当他们终于哆哆嗦嗦地爬上对岸,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稍微恢复一点知觉时,那点微弱的火光,似乎就在前方几百米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

两人不敢大意,借着暮色和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一些,隐约还夹杂着一丝……燃烧油脂和某种草药的味道?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灌木,他们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确实是一堆篝火,燃烧在空地中央。但篝火旁围坐的,并非普通山民。

那是三个……穿着破烂不堪、样式古老的、类似皮袄和麻布混合衣物的人。两男一女,年纪看起来都不小,脸上布满风霜和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动作僵硬。他们静静地围坐在火堆旁,对周诚和司晓艺的靠近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偶尔用嘶哑的声音,低声交谈几句完全听不懂的、音调古怪的语言。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守密人”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破烂,气息也更加……颓败、麻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靠着几棵扭曲的大树,搭建着几个极其简陋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窝棚的遮蔽所,用树枝、兽皮和破布胡乱搭成。空地边缘,散落着一些兽骨、破损的陶罐,以及几件样式同样古老、锈迹斑斑的金属工具。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营地。这些人,看起来像是……与世隔绝了很久很久的、某种古老族群的遗民?还是说,是“地脉”紊乱和“回响”影响下,被困在时空“夹缝”或“回响”中的、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

周诚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卷轴中提到的,那些在阵法崩溃和“观测者”清理中“凋零、疯癫”的、散落在各处的“守序者”后裔或关联者。难道眼前这些,就是其中之一?他们被“地祸”和“回响”困在这里,失去了神智,或者……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梦游者”?

就在这时,火堆旁那个年纪最大的、头发胡须完全花白、脸上有一道狰狞旧疤的老者,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用那双浑浊不堪、瞳孔似乎有些涣散的眼睛,“看”向了周诚和司晓艺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依旧是那种听不懂的古语。但其中似乎夹杂着“外……人……”、“信……标……”等几个勉强能猜出发音的词。

另外两人也缓缓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过来。那目光中没有明显的敌意,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同类濒死般的悲哀。

被发现了。

周诚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全身肌肉绷紧。司晓艺也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然而,那三个怪人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们只是“看”着,然后,那个脸上有疤的老者,极其缓慢地、如同生了锈的机器般,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指了指火堆对面,一个相对干净些、铺着干燥树叶的位置。然后,他又指了指火堆上架着的一个破陶罐,罐子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某种黑乎乎的、散发着古怪草药和腥气的东西。

意思是……让他们过去坐?分享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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