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熟悉的钢琴旋律从航站楼中央传来。田歆抬头，看见航站楼中央那架尘封许久的三角钢琴旁，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七八个衣着寻常的旅客。上一秒还算安静忙碌的机场霎时吵闹了起来。

“怎么了？”Chris皱眉摘下降噪耳机。他话音刚落，那些“路人”突然从登机牌背面抽出琴弓，从行李箱夹层取出铜管，像被施了魔法的提线木偶般齐齐转向钢琴。

“是乐团快闪！”Selina兴奋地跳起来，手机镜头立刻对准了中央区域，“我在ins上看到过这种表演！”

各色路人装扮的乐手上一秒还在拿手机拍照，下一秒不知道从哪个行李箱里拿出乐器合奏，渐渐涌到候机大厅的中央，吸引了不少无聊等候的目光。

琴音如流水般倾泻，田歆听了几秒，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跟着节奏敲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机场广播的电子音里，周围旅客才如梦初醒般鼓掌。

“拉赫玛尼诺夫。”她下意识喃喃。

Chris看见她的小动作：“你懂古典乐？”

“只是恰好喜欢。”田歆轻描淡写地合上笔记本，但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这首曲子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被离得最近的一位扎马尾的小提琴乐手听到，他突然转身邀请田歆上前一起演出：“女士要试试吗？”他的琴弓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邀请的弧线。

田歆摆手拒绝。父母过世后，她就很少碰钢琴了。

Selina踩着细高跟挤到前排：“让我来！我可是考过英皇八级！”她被邀请到大厅中央，代替刚才的钢琴手坐下，简单商量了两句，小提琴悠扬的声音传来。

“《Por Una Cabeza》”田歆轻声说，“《闻香识女人》里的经典配乐。”

Chris挑眉：“她倒是会选曲。”

前奏结束，是一段节奏明快的探戈名曲。电影的经典场景让人印象深刻，探戈节奏带动周围众人情绪，已经有两对情侣跟着音乐悄悄扭动了起来，有位白发老先生甚至搂着行李箱跳起了舞步。

确实聪明的选择，既有古典底蕴又有流行知名度，配合场内多数小提琴，钢琴反而是点睛不夺目的存在。

田歆注视着Selina在钢琴前自信的背影，胸口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

又一曲毕，掌声响起，乐手鞠躬谢幕，机场又恢复了往日嘈杂。

Selina寒暄留在原地和乐手寒暄，chris收回目光，在田歆脸上打了一转，忽然倾身靠近她：“我就说她很像你。”

“怎么？一样让你讨厌？”田歆含笑调侃。

Chris轻扬下巴，田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Selina还没走两步，已经有男士上前打招呼，她笑得花枝乱颤，将写着号码的登机牌塞给某位商务座乘客。

“一样的喜欢成为焦点。”

田歆低头掩饰嘴角的苦笑。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两条微信消息一前一后弹出。

【林清河：那天，你没事吧？】

【师兄：登机了吗？今天风大多穿点。】

她手指微动，官方客气地回复了林清河然后删除了聊天框，起身避开chris，拨通了罗铭的电话。

窗外飞机起起落落，蓝天白云让人心情舒畅，她看着远处在乐手间长袖善舞的姑娘笑了笑，和罗铭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闲聊。

“听到你那边有音乐？”罗铭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温暖而沉稳。

“机场快闪，Selina在弹《Por Una Cabeza》。”田歆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啊，探戈。很久没听你弹过琴了。”罗铭轻笑，“还记得大学时我硬拉你去上探戈课吗？你说这音乐太热情，不适合你。”

田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描摹着音符：“现在想想，可能我只是害怕......”

罗铭知道她的心结，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害怕什么？”

“害怕害怕弹琴时勾起的回忆......”田歆咽下后半句话，小时候她总是父母跳交谊舞的伴奏师，无论探戈还是华尔兹。

后来，她早就卖了那架钢琴。

田歆闭上眼睛，任由罗铭的声音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钢琴声交织在一起。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她的手指随着旋律轻轻舞动，仿佛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还是不一样的。她在心里对Chris的话做出回应。

Selina享受的是被注视的快感，而我......我怀念的是音乐本身。

航站楼的广播响起登机提示，快闪乐团的成员们如退潮般散去，Selina又演奏了一曲，意犹未尽地朝这边挥手。

田歆挂断电话，转身时发现Chris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脸。

Chris递给她一张纸巾：“你弹空气钢琴的样子，挺专业的。”

田歆这才意识到脸颊上的湿意。她接过纸巾，突然很轻地笑了。

有些陈年记忆她以为早就忘记了，偏偏刻骨铭心。曾经无数次练习却始终无法完美演绎的段落，事隔经年，反而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心上早已斑驳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