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门口，曹锐成看到季方，立刻站了起来。

血包与注射器已经准备好了，有护士来帮季方收集向导素。

由于腺体位置不明，哪怕在塔上，季方的向导素也只能通过血液收取。段盛去准备防护用具——尉岚虽然体弱，但怎么说也是个哨兵。

季医生坐在一旁，看了眼曹锐成，想起了什么，就问道：“今天不是体能测试么？”

“为保体能测试结果公平公正，改造师不得在场。”曹锐成回答道，他很明显地魂不守舍：“……他很久没有神游了，五感失了一感的哨兵按道理很难感官过载啊……”

“只是很难，也不是不会。”季方说，他的嘴唇明显苍白，安慰道：“之前的事他都扛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护士离开。

曹锐成一愣，眼神落到他脸上。

季方一笑：“你和段盛青梅竹马，我敢赌他什么都没告诉你，但我不敢说你什么都没猜到。”

曹锐成冷汗一下子下来了，整个人立正，微微颔首：“季指挥官。”

“我现在哪是什么指挥官。”季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我只是但愿能帮的上忙罢了。”

“会帮的上的。”曹锐成松了口气，说：“……当年他从母星回来，我知道是你在安抚他。”

“是啊。”季方轻描淡写：“但是我现在与秦枢永久结合了。”

曹锐成微微一怔。

“……你知道，塔内对我的等级一直并无定论，所谓S+级的向导——”季方看了眼曹锐成：“——也就是你们说的黑暗向导，和低级向导的区分，只有在永久结合时才有体现。”

补充的血液在注入了，季方的脸色好了些：“低级向导不能结合，是因为精神海没有跟哨兵的结合点，而黑暗向导无法结合，却是因为精神海的结合位点位于濒临精神极点的地方。这个位置很难找——除非将他逼到崩溃，就无法与他结合，而向导的崩溃相当于死亡。”

曹锐成只负责哨兵的分化与改造，虽对向导的生理课知之甚少，但季方说的这是常识。闻言认可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听说了，您是被引导分化的。”

“是。”季方有点头晕，扶住额头，接着说：“但我和秦枢结合了，所以我想，有件事你要知道。”

“当年孟家有一个人，这个人叫孟赫，是孟广平的双胞胎弟弟，和你和段盛是同辈，他……”

这名字是个禁忌。曹锐成头皮一紧，打断他道：“孟赫已经死了。”

“既然你和段盛年纪相仿，那么你应该也记得，十三年前，白塔瘟疫，死了很多人。“季方却接着说：“那场瘟病是他的杰作，目的是挑选一个能被他用来改造成S+级向导的人。”

“但黑暗向导根本就不存在，就像黑暗哨兵一样。”

“……我的确对这件事有所耳闻。听说当时为孟赫定罪时缺乏证据，再加上孟赫已死，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曹锐成意识到了些什么：“……这是您一直不喜欢改造处的原因么？”

季方看着他冷冷地说：“我就是证据。”

“当初办结婚手续的时候你敢让登记处人员多给我一张纸，让我来找你。现在又后悔了？”季方笑了，摇摇头说：“……你比他好，是因为你没有杀人。所以我理解你，你只是把自己卖给了白塔，从此为白塔鞠躬尽瘁，想给白塔制作一个真正的超人……但孟赫不一样。”

前几天秦枢结婚，作为指挥官的身体数据工程师，曹锐成的确让工作人员通知季方上塔一趟。只是后来没过几天就出了换血的事，曹锐成下了塔，段盛告诉了他那场意外的真相。

所以今天尉岚神游，他一直以为，季方不会来。

在白塔内区域大谈领袖和领袖已故的亲属，曹锐成真想把自己戳聋，曹锐成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尉岚的命还在眼前的向导手上挂着，他真想有多远逃多远。

季方没再说话。看着曹锐成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蹲在自己面前，声音很低地说：“孟赫这件事，孟广平做的是有不对，不然我当年也不会一直拒绝入塔，但现在阿岚的命在广平手里……季方，你知道的，恨阿岚的人太多了，我不能让他出事。”

“你怕什么？”季方笑了，眼里空洞着，轻声说：“我没怪你，也没说不想救他。”

他的声音很轻，曹锐成却看到他的拳头握得很紧，紧到手背上注射的针头几乎从皮肤里戳出来。

曹锐成心里一惊，没有来得及提醒季方放松，就有人走过来，意识到季方脸色不对，曹锐成感觉自己被人推到了一边。

他一愣，看到段盛半蹲着季方面前，握着他的手腕，将向导的手掌抚平。

“不怕，没事的，都过去了。”段盛皱着眉，不断低声道：“……他已经死了，季方，你知道的，是你亲手杀了他。”

曹锐成僵在原地，这五分钟内接受的信息太多，他一时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季方没有回握段盛。曹锐成这才发现，颤抖的不是段盛，而是季方。

“我只是在和他说可能会出现的风险。”大约过了十几秒，季方的睫毛垂下来，他的嗓子有点涩，低声安慰段盛道：“抱歉……讲清前因后果的时候总会让我有点激动。”

段盛站起身，将还在输血的向导挡在身后，平日亲切温和的五官痛苦的皱在一起。

曹锐成从发小的眼神里读懂一切，不由抚额，喃喃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004正在接管这里，”段盛知道他在怕什么，首先说：“它一直跟着季方，你不用怕会被监控。”

曹锐成微微怔住：“004真的没有被销毁？”

“孟赫找到的孩子就是季方，他一直在他身上做人体改造，所以季方才会是那场疫病唯一的幸存者。”段盛不回答他，而是低声地、语速很快地说：“但是孟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芷兰把消息传上来以后，广平派我下塔，不是为了医治疫病，而是为了捉回孟赫，但是我到的时候，季方已经将孟赫杀了……”

“广平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虽然没有追究季方的杀人之罪，却也将孟赫做的事一笔带过了，季方这些年一直被塔里当作黑暗向导参与行动，但其实根本没人知道他到底是S+级向导还是低级向导，直到前些天他和秦枢……”段盛眼圈红了，低声咒骂道：“天杀的，孟赫这个疯子，被引导分化的低级向导才能活几年？季方当年只有十四岁……”

血输完了。季方拔掉针头。曹锐成说：“……抱歉。”

他终于知道季方对自己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了。“孟赫传疫病寻向导”这件事在塔上一直是个传闻，但因为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孟广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曹锐成偶尔听塔上有人谈，也只是当个乐子听听就过。

如果是真的……季方应该对人体改造相关的一切人和事都非常反感，可孟广平却依然让他去管理塔上唯一的改造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