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五回到房中，情绪平静下来。等到傍晚才见燕城钺回来，不由心中有些忑忑不安。

“二哥，陛下有说什么吗？是对咱们燕家……”从被围困的生死紧迫中回过神了，燕小五想起无论如何，云州终究是在他燕家手里丢失的，作为一个帝王未必能够体谅，要是一怒之下，怪罪他们燕家……

说到底是经历了城破家亡，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心境单纯的少年。

“无事，只是商量了下城内的防御和人手布置，”看着他依旧紧蹙的眉头，燕城钺停顿了片刻，低声安慰：“她，不是那样的君王，不会降罪燕家的……”

然而却听得燕小五喃喃道：“这些时日，我时常在想，如果父亲那日，没有去就救那些流民，云州城会不会就不会破。母亲，叔伯，兄长，嫂嫂们也不用战死；小七他们更不用被送的远远，如今毫无音信……”

他的神情恍惚，眼睛木然，好似又陷入了某种沉思。

燕城钺见状，赶紧厉声打断：“小五，尽管我不认同父亲的做法，但父亲做的没有错，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相信父亲，相信母亲，兄长，嫂嫂，他们不会后悔所做的事情！你也不要多想……”他的手紧紧握住的燕小五的手。

在燕城钺温暖，又充满力道的双手下，燕小五渐渐回神，见他转过脸轻声问道：“母亲，叔伯他们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眼里的脆弱和无助仿佛要溢了出来，燕诚钺才惊觉，这些日子，小五一直沉浸在亲人死去伤痛中。

他在懊悔自责，甚至在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血脉亲人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熟悉这样的想法和心态，在上一世，几乎日日夜夜缠绕心间。

看着那双向他求助的眼睛，他斩钉截铁道：“是的，他们不后悔。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一切都会过去了……”

相聚多日来，才见他终于哭出来：“二哥，父母，兄嫂，还那些百姓们……他们都死了，活生生死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没有办法，只能往城外跑，一直跑……甚至后来，连他们的尸首都不能回去收敛。

如果当时活着出来是三哥，或者四哥，甚至是小六，是不是都会好些……都是我没用，是我没用，要是当初，我能和他们死在一处该多好……”

燕小五嚎嚎大哭，最终将心中一直压抑的痛苦发泄了出来。燕诚钺紧紧抱住他，手一直抚着他的后背，静静地听着他哭诉。

安抚着他躺下，燕诚钺出了屋子，面上一愣。见秦昭正立在廊下，不知道听了多久。

“睡下了？”秦昭做口形轻声问道，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燕诚钺关上门扇，跟在她后面出了院子。

两人走在石子路上上，已经是深秋时节，两旁的花木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杆。

“陛下都听到了？”燕诚钺开口问道。

“嗯，城破家亡，他心中伤痛，你多宽慰他些！你也莫要多想，流民一事，也不怪燕老将军……”

秦昭心中沉重，她停顿了片刻，搜罗着腹内的语言，试图安慰：“很多事情发生，并非是好人愚蠢，而是坏人的道德底线比好人低得多……”可若无人愿做“愚蠢的好人”，这世间便只剩豺狼横行。

两人沉默了一阵，突然听到燕诚钺问道“陛下呢，若是当时，陛下会救这些流民吗？”

秦昭诧异停下脚步，她转过头。

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她，然而他却很快笑了，语气笃定：“陛下不会，我也不会！”

秦昭沉默，是的，她不会。经历过当年胡人乱华更残酷的战争，秦昭知道有，有时候仁慈就是最大的错。

所以她语言中也只是说了一句好人。而上一世，同样的经历了胡人攻破烨都，屠城亡国的燕城钺自然明白。

秦昭看了他一会，斟酌道：“这两年，你好像，好像变了很多……”

“陛下觉得我哪里变了？”

秦昭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人洒脱了些，不像以前那么苦大仇深……”

被秦昭纠结皱脸的样子逗笑，燕诚钺“噗嗤”一声，不由笑出声来。

“嗯，也爱笑了不少。”秦昭认真做出结论。

“许是这两年在西域互送商队，走的多，看的多，心境也就开阔了不少。”现在想来，那年临走与父亲争吵时，他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

原本以为，再见到这个顶着秦嗣这张脸的人，他会概慨万千，却没想到心情非常平静，甚至还有些放松。

再想来上辈的事情，好像已经很遥远，铭记在他记忆深处的那张狰狞面孔，也渐渐模糊起来。

只剩下如今这张从容沉静的面容，这一次再见时，他才发现他已经完全将这人与秦嗣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