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干河北岸三十里，朔风如刀。

秦昭勒马于一座无名村落之外，五千玄甲骑兵静默如铁铸。天空低垂，铅云压城，细雪初落，如盐撒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非但未掩血腥，反将那刺目的红衬得更凄厉。

秋已尽，冬将至。这雪，是北地送葬的第一捧白花。

“陛下，村中……无人应答。”副将林啸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

秦昭未语，神色更甚天色暗沉。她抬眼望去——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早已焚为枯骨，枝桠扭曲如鬼爪，挂着几缕撕碎的布片，在风雪中簌簌作响，似亡魂呜咽，又似天地同悲。

她心中一沉。自云州失守以来，北狄所过之处，十室九空。可每一次亲眼所见，仍如利刃剜心。

“搜！活口！”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怒火与悲悯。

玄甲军如黑潮涌入村中。

眼前景象，纵是身经百战的禁卫精锐，亦有数人当场干呕，跪地呕吐。

村中主道上，尸骸层层叠叠，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被长矛钉死在门板上，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拖曳于地，引来成群乌鸦争食。井口边，一具妇人尸体半身浸在水中，怀中紧抱的婴孩头颅已被踩碎，脑浆混着井水，泛着诡异的泡沫。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融成殷红的泥土。

“畜生……”林啸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秦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寒潭般的决绝。“收敛尸骨，一个不落。活口，务必找到。”

士兵们强忍悲愤，分头搜查。不多时，几十丈半塌的残垣处有士兵来呼喊：“井下有人！”

秦昭疾步赶去，只见一口枯井边缘沾满血污，井底传来微弱的呻吟。她抬手示意身后的骑兵散开警戒，自己则大步走向村中央那口老井。一口枯井边缘沾满血污，旁边散落着一只孤零零的布鞋，鞋尖还沾着点暗红。

“下去看看。”秦昭声音冷硬。

一名身手矫健的士兵迅速顺着井绳滑下，片刻后，井底传来一声惊呼：“陛下！有人！还活着！”

众人合力将人拉了上来。被救上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陶罐。他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嘴里只会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神涣散。

秦昭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递过水囊，声音放缓：“老伯，我们是朝廷的军队，你安全了！”

温热的水润过喉咙，老者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回拢。他猛地抓住秦昭的衣袖，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嘶哑着嗓子哭嚎：“杀绝了……全都杀绝了啊！”

在老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秦昭拼凑出了惨案的经过。

三日前，北狄先锋一部五百余人突袭此村。见村民闭门不出，竟驱赶先前掳掠的流民为盾，逼至村口。村中青壮不忍，开门欲救，却被胡骑趁机冲入。

“他们……他们不杀人，先抢粮，再抢女人孩子……”老人泪如雨下，混着雪水，“青壮反抗的，当场剁碎；女人……被拖进祠堂……孩子……被绑在马后，逼着跑……跑不动的，就……就射杀！”

他猛地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老汉我……跳了井……听见他们在说……要把人押去黑石坡……那里有他们的大营！他们要拿这些女人孩子……祭旗！”

“祭旗？”秦昭眸光骤寒，指节捏得发白。

“对！说是要……用汉人的血，洗刷广武城败退之耻！还要……还要把燕家人的尸骨挖出来……挂在旗杆上……”老人声音嘶哑，字字泣血，“燕老将军……何等英雄……怎容他们如此辱没！”

秦昭霍然起身，眼中杀意如霜雪凝结。她转身下令：“林啸留下百人在此收敛尸骨，继续可能的幸存者。其余人，随我即刻奔袭黑石坡！”

“陛下！”林啸忧虑道，“天寒地冻，雪路难行，敌情未明，恐有埋伏！”

秦昭望向远方，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苍茫。她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若让那些妇孺多受一刻折磨，我秦昭枉为君王。若因畏险而不救，与北狄何异？”

她翻身上马，明光铠映着雪光，如一道银刃劈开风雪：“出发！”

玄甲军齐声应诺，铁蹄踏过血泥与新雪，卷起漫天黄尘与霜雾，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西北。

行到不到三十里路，远远地，便望见被麻绳窜在一起的妇孺拖拽在马匹处处，背风坡处是随意扎营的士兵，远远被传来不堪入耳的荤话。

秦昭举起手，骑兵们瞬间勒马，鸦雀无声。

“分成三队，”秦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一队绕后，截断他们退路；二队随我正面冲杀；三队负责救人。记住，不留活口，一个都别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