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悄悄隐到了云层后，小院里的光线倏忽暗了下来。

尾云回想起昨天血肉模糊的场景，再想象一下活生生的人脸被撕成一团马赛克的过程，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搓都搓不下去。

他强装镇定，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喝点水压压惊。你先别急，从头慢慢说，好吗？”

秦蓁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纸杯，哆哆嗦嗦地灌了一口，热水洒出来大半，烫得她手背发红也没感觉。

“咳咳，我跟明芷老家是一个地方的，后来合租在一起搞直播。等慢慢火起来之后，我们签了不同的经纪公司，成了竞争对手。公司管的严，我们就没怎么见过面了。”

她开始抽泣，肩膀抖得厉害：“一个月前，她突然变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化妆的漂亮……像是换了一个人。而且一次直播比一次惊艳，漂亮得不像真人，一点瑕疵都没有，热度很快就把我甩在后面。我老板以为她去整容了，每天骂我，逼着叫我也去……我当时都嫉妒疯了，到处打听她在哪里做的项目。直到一周前，她突然主动联系我见面……”

秦蓁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可怖的血丝，手里的水洒了一地：“见面时，我才发现她的脸竟然跟屏幕里完全不一样！虽然皮肤还是年轻的，但就像老人的脸，整张耷拉下来，根本挂不住！”

她手指比划了一下，声音尖利得刺耳：“最可怕的是……她的额头竟然在开裂，边缘翘了起来，不停地往外渗血，甚至能看到底下的肉，她只能用那种最大的医用创口贴贴住，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尾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凉意顺着脊椎骨噌噌往上爬：“所以你那天是来道观……求助的吗？”

秦蓁脱力地瘫坐着，连点头地力气都没有：“我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起初以为是外伤，帮她缝回去了，可谁知道第二天针脚竟然全部崩开了！裂口比之前更深、更长！她不敢回家，怕被公司的人找到，我只能把她藏在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公寓里。”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才会想到来道观拜拜。”她握住尾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满是血污的长指甲深深地陷进尾云的肉里， “要是……要是那天跟你说了就好了！对，那个平安符！”她从胸口摸出一个皱皱巴巴得不成样子的平安符，“要是我当时相信你，多拿一个给明芷，她也许就不会……”

尾云吃痛，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缩回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

度岳忽然站起，高大的阴影一步跨过来，插进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将秦蓁挤开，顺势把尾云挡在身后。

“陈明芷已经过了鬼门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蓁，冷漠地宣判着，“人死如灯灭。前尘已断，这些无谓的假设，你还是早日放下吧。”

秦蓁愣愣地看着度岳，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那我怎么办？我的脸……我也碰过那台手机。”

“叮。”

石桌上的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度岳垂眸扫了一眼，便随意地扣上手机：“已经处理干净了，你不会有事的，警察也不会再找你了。以后这种旁门左道，少碰。”他转身回屋，下了逐客令，“接你的人来了，你走吧。”

秦蓁如梦初醒，不敢再多做停留，站起身给度岳和尾云分别鞠了一躬，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院子里的气氛还是不太对，尾云的动物本能叫嚣着想要逃离。

看着秦蓁的背影，他灵机一动：“那个！我送送她。”

身后，厢房的门被砰地甩上，震得窗棂都颤了几下。

尾云被这动静吓得耳朵一抖，心虚地贴着墙根往外溜。

不管了，能躲一分钟是一分钟。

道观门口，依旧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度岳的越野车旁。

一个带着金边眼镜，打扮精致的女人站在车旁，焦急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抬手看表。

一见秦蓁出现，她立刻迎了上来，搀扶住秦蓁：“蓁蓁啊，你去哪了？！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急死我了！”

秦蓁虚弱地靠在她身上，摇摇头：“姐，出了点事，回去再说。”

两人正要上车，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等一下！”

尾云追出大门，将一个崭新的平安符递给秦蓁，认真道：“秦蓁，度岳他那个人讲话不太好听，但他没有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秦蓁接过平安符，动作一顿。

尾云看了眼秦蓁鼻子上贴着的纱布，眼神清亮而诚恳：“还有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你真的很漂亮，以后好好生活。再见！”

秦蓁眼眶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搀着秦蓁的女人看见尾云，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看一棵摇钱树。

她推推眼镜，甚至顾不上秦蓁，上前一步热切道：“哎呦喂！宝，你是这里的小道士吗？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兴趣进娱乐圈！姐姐是星耀传媒的经纪人，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姐姐肯定能把你捧红，咱们一起赚大钱！”

“赚大钱？”尾云眼睛一亮，要是赚到钱，他就能够不依靠度岳，独立生存。

不过他现在又没手机了，只好挠挠头，嘿嘿一笑，“啊，我叫尾云。我手机昨天那个……弄掉了，还没买新的。”

“那太可惜了。”经纪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手在包里翻找起来，“哎，我这有……”

还没等她将手里的名片递过去，秦蓁拉了她一把，看着尾云，感激道：“谢谢你，尾云，再见。”

黑色商务车发动引擎，卷起一阵燥热的尘浪，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山门口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