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翻开，念道：“……此宅始建于五百年前，乃当时的皇帝御赐封地。历经三代家主，后因战火摧毁大半。直至一百五十年前，度氏后人再次发家，斥巨资于原地基上，按原貌一比一重建。此后传承至今，已是第四代新家主度关河……”

尾云咋舌，合上册子，“这度家历史这么长？祖坟冒青烟了吧？大人，你跟他们真的没有半点关系？”

度岳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他曾经亲手植下的树，早已葬身于百年前的战火；他曾细细数过的每一块墙砖，也早已化为齑粉，散落在历史的尘埃里。

眼前的宅院，不过是空有形制罢了。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没有。”

尾云摸摸肚子，毫无所觉：“那先吃饭吧！都坐了一天车，累死了。”

度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一直在睡觉。”

尾云一块筷子红烧肉，直接堵住他的嘴：“吃你的吧！”

……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滴答答，指针很快逼近凌晨三点。这是一天中阴气最重，也是人阳气最弱、防备心最低的时候。

闷热的夏夜，连窗外的蝉鸣都歇了，整个宅子静得像座坟墓，只有偶尔几声不知疲倦的蛙叫。

突然，门口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先生，已经通知所有人在灵堂集合了，二爷请您过去。”

度岳从床上坐起，理好口罩帽子：“走吧。”

门外站着的，正是白天见过的黑衣保镖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阿翟。”

“带路吧。”

三人在夜色笼罩的庭院中穿行。

随着诵经声越来越清晰，周围白色的招魂幡也密集起来，很快三人便瞧见灵堂的灯光。

度关山早已等在转角。

度岳脚步微顿：“人都到齐了吗？”

度关山跟上他：“刚齐。”

“嗯。”度岳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灵堂。

灵堂内灯光烛火昏黄摇曳，嘈杂一片，多半是半夜被强行叫起来的怨气。

“大半夜不让人睡觉，到底要干嘛？”

“就是，还要到灵堂来，吓死人了，真晦气！”

也有人满脸贪婪，压低声音四处打探：“是不是星燃的印章找到了？”

还有个中年妇女跪在火盆前烧纸，神神叨叨，嘴里不住地念着：“不关我事，快去投胎吧。”

只有极个别的人躲在阴影里，小声抽泣，也不知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度岳走到灵堂正中站定，他没有说话，隔着口罩和帽檐，冷冷地环视一圈。

人群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顷刻间视线全部汇聚在度岳身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度岳缓缓抬手，摘下帽子，随后勾住口罩边缘，慢慢拉下。

他压低嗓音：“诸位，晚上好啊。”

尾云心领神会，借着阴影掩护，指尖悄悄一弹。

“砰——！”

沉重的灵堂大门无风合死。

“咔哒！”

头顶的吊灯全数熄灭。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供桌和棺材周围一圈惨白的蜡烛，疯狂摇曳，映照出森森鬼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就像是一泼凉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轰”地一下，人群炸了。

离门近的几个人尖叫着往外冲，却怎么也拉不开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退去；而被堵在里面的人，也纷纷向里缩，恨不得钻进供桌底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喊破那个名字。

“度……度星燃？！”

度岳在黑暗中缓步逼近人群，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嗤笑一声，声音凉薄：“呵，平日里不做亏心事，夜半何惧鬼敲门？看来诸位这亏心事……做得不少啊。”

人群中有人牙齿打颤，壮着胆子问：“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咔哒。”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灵堂，也照亮了满屋丑态。

众人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尾云循声望去，只见开关旁立着位唐装老者。

他眉眼间与度关山有几分相似，但气场更加沉稳，想必此人正是度家现任家主——度关河。

他手中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怒喝：“慌什么！吓成这副德行，还要不要度家的脸面了！”

原本慌乱的人群，一个个像鹌鹑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度关河推开挡路的小辈，走到度岳面前，审视半晌：“你不是星燃。”他眯起眼，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度岳迎上他的视线，薄唇亲启：“度、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