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风褪去隆冬凛冽，裹着草木抽芽的清甜，拂过教学楼前香樟树梢，抖落满地黄翠斑驳的光影。

距离高考仅剩三个月，高三（1）班窗外的倒计时牌被擦得锃亮，鲜红的“92”刺得人眼晕，整栋高三楼都浸在密不透风的备考压抑里，唯有校园角落提前挂起的彩旗，伴着广播里试音的乐曲，因春季运动会的临近，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

运动会报名通知贴出的瞬间，下课铃刚落，公告栏前就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议论里，全是挣脱题海的雀跃，秦姝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扒着同学的衣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钉在女子八百米的项目上。

她日日和陶以安同桌，看得最是真切，他身为班长，既要顾着两人同桌的复习进度，帮她划易错点，又要盯全班学习氛围，还得兼着校篮球队训练，夜里刷题到深夜，白日里总蹙着眉念叨班级团体分常年垫底，眉宇间的倦意藏都藏不住。

他们是朝夕相对的同桌，课桌挨课桌，胳膊肘偶尔会不经意相碰，晨光里能看清彼此笔尖划过纸张的弧度，暮色中能听见对方轻浅的呼吸声。

秦姝望着人群外陶以安正被同学围着问运动会项目的身影，心跳骤然加快，指尖攥得校服下摆发皱。

她清楚自己体能平平，体育课跑一圈都要扶着栏杆喘气，八百米耐力跑于她而言是实打实的煎熬，可这项目能挣不少团体分，只要能拿到名次，就能帮班里拉分，让同桌陶以安不用再日日愁眉不展。

这份心意，她不敢与人言说，只悄悄揣在心里，像揣着颗发烫的石子，连上课余光扫过陶以安时，都带着几分隐秘的执拗。

宁殇丞挤开人群冲过来，手里攥着两张报名表，额角沾着细汗，见她盯着八百米出神，急忙拽她衣袖：“你别犯傻！八百米是要命的耐力活，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咱们班没人报都正常，你平时连晨跑都躲，凑什么热闹？”

秦姝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校服纹路，嘴角漾着浅淡笑意，只轻声说：“我想试试。”

没有多余解释，少年心事本就该藏得严实，哪怕是朝夕相伴的挚友，也不能轻易道破，她怕一说出口，往后和陶以安同桌都要变得尴尬，更怕这份心意被戳破后，连默默替他分担的机会都没有。

报名时，体育老师望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形，忍不住多叮嘱：“小姑娘，八百米得咬牙扛全程，扛不住千万别硬撑，身体比名次金贵。”

秦姝迎着老师的目光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倔强：“老师，我确定，我会好好练的。”那份坚定让老师愣了愣，终究落笔签下了同意。

从那天起，秦姝的清晨多了一项必修课。往日早读前，她总踩着铃声进教室，趴在同桌陶以安旁边补觉，而今特意把闹钟调早十分钟，天刚蒙蒙亮就往操场去。

初春清晨尚有余寒，草叶挂着晶莹露水，风一吹便沾湿她的裤脚，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

她沿着塑胶跑道慢慢跑，起初不过两圈，就喘得胸口发闷，双腿灌铅似的沉重，每口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可一想到同桌陶以安蹙眉算账的模样，想到他说“要是八百米有人报，咱们班就能多争点分”的语气，便咬着牙撑下去。

累到极致时，她就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望向教室楼的方向，晨读的铃声还没响，她总能想起陶以安此刻该是坐在课桌前刷题，额前碎发垂落，指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脊背挺得笔直，连握笔的姿势都带着一股认真劲，这份模样总能驱散她大半疲惫。

等气息稍平，便又调整步伐，一步步往前挪，晨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单薄却执拗。

陶以安早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习惯清晨提前到教室刷题，总能看见秦姝踩着晨光进门，往日里眼底带着惺忪睡意，近来却总透着几分疲惫，桌肚里还多了双轻便跑鞋，是宁殇丞的尺码。

他们是同桌，他再清楚不过，秦姝性子安静内敛，说话细声细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平日里连体育课自由活动都只坐在操场边看书，身边常跟着宁殇丞。

后来清晨去操场练球，竟总能看见她在跑道上慢慢跑，跑得踉跄，却一步都不停，晨光裹着她的身形，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只当是秦姝听了班里同学念叨，想为班级出力，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课间时忍不住问她：“你最近早起去跑步？别太累了。”

秦姝只红着脸点头，说“没事，就练练”，他便没再多问，只默默在她桌角放了颗薄荷糖，全然没想过，这份晨起的坚持里，藏着独独为他的心意。

班里同学私下也议论过，说秦姝胆子真大，居然敢报八百米，有人打趣着问她是不是想为班级争光，她只红着脸低头，坐在旁边的陶以安听着，笑着接了句“我们秦姝看着软，倒挺有韧劲”，他只当是她性子里藏着不服输，全然不知她眼底的红，是因为他这句随口的夸赞，更不知她报项目的初衷，只是想替他这个操心的班长，多扛一点。

那段时日，李可欣缠陶以安缠得愈发紧。她和秦姝、陶以安同班，早瞧着秦姝看陶以安的眼神不对劲，明明是同桌，秦姝看他时总带着几分躲闪，课间递作业时指尖都轻轻颤，李可欣心里的敌意疯长。

她本就满心满眼都是陶以安，容不得旁人半分觊觎，见秦姝日日早起练跑，还报了八百米，更是妒火中烧，总在陶以安面前阴阳怪气：“秦姝也真是有意思，咱们班又没逼她，非要报八百米，不就是仗着和你是同桌，想在你面前表现吗？都是同班同学，何必做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陶以安每次都蹙眉打断：“别乱猜，她只是好心，想为班里出力。”

他不喜李可欣的刻薄，更不喜欢她把别人的心意说得这般龌龊，在他眼里，秦姝的坚持纯粹又直白，不过是想为班级尽一份力，况且还是自己的同桌，他下意识便护着几分，却没料到，李可欣早已暗下决心，要在运动会上，彻底断了秦姝的念想。

运动会前一天，秦姝把校服仔细洗净晾干，早读时悄悄跟宁殇丞借了那双轻便跑鞋，指尖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