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昏倒并不是吓到了，而是维系她魂体的千叶离开，大家看到的黑气，就是她自己魂魄将要消散的前兆。

小春铃自己的魂魄，其实早就很弱很弱了。这么些时日全靠千叶强大魂力和一股执念撑着，她才能如活着一般唱戏。

关玄清别无他法，寻常的丹药医术无法挽救即将消散的魂魄。

唯有一种办法——

以魂补魂，才能强行将小春铃的魂魄留在肉身内。

这些天，关玄清每个夜晚都去坟地把四处飘荡的游魂收来，炼化出一点点干净的灵魂，再渡给小春铃，才能勉强吊住这口气。

只是那些游魂的力量太斑驳微弱了，常常他忙活一夜炼化完几百上千只，得到的那点魂力，也就只够撑一天。

第二天晚上又得从头再来。

但此刻他拘魂袋的这只鬼魂不一样。

这是一个道行深厚怨力浓烈的红衣厉鬼。

只要能将她成功炼化，得到的魂力远远胜过那些万千的杂碎游魂。

只要把红衣厉鬼的魂力融进小春铃的魂魄里，就能一劳永逸，把她的魂彻底稳住，让她维持现状继续活着。

陆启明走上前。

“关道长，你想救人的这份心我们都明白。可你用的这法子，不管是对小春铃还是对你自己，后患都太大了。就好比饮鸩止渴。”

“小春铃姑娘现在的魂魄，就像一件已经裂开快要碎掉的瓷器。你从外面找来别的魂，就算炼得再纯，那也是别处来的物件，硬补进去，看着是补上了，可里子早就不是原来那件了。她的神智、记忆、脾性……会不会慢慢被这些外来的魂力影响搅乱，甚至换了个样呢？到时候活下来的，还是你的妹妹小春铃吗？或者是一个装着无数残魂碎念和厉鬼怨气的陌生人？这样活着，对她来说真是好事吗？这样活着是不是比死来得更为折磨？”

陆启明语重心长道。

“再说说你自己吧。你是玉京十二宫正儿八经的修士，是掌门座下的天音弟子，是紫微殿的殿主。你夜夜跑去拘魂炼鬼，用的是明令禁止的歪手段，这事一旦被师门知道，会是什么下场？轻则废去修为，赶出山门；重则……恐怕要以身镇邪，清理门户。你多年苦修，大好前程，难道真要全都押在这条走不通的险路上？就算你能瞒过去，这么干损耗你自己的根基，沾染那么多阴债怨气，将来心魔缠身，或者天劫来临，你怎么扛？”

关玄清一向为人称道的镇定眼下尽数被击垮。

“是我。是我刻意误导，是我动了私念，是我存心隐匿真相。”他每说完一句都要停顿一下，就好像只要他多担一分罪，小春铃就能少遭一分。

“是我道心不坚，是我生了痴妄，是我不舍……我是玉京修士，除妖伏魔本份内之事，可我也是一位兄长，岂能不动容？她已经够苦了，她还未享受一日兄长温情就要被超度，太过，太过狠心。”

关玄清端方稳重的仪态荡然无存，他满眼近乎卑微地哀求：“让她留一缕残魂吧，哪怕，哪怕是拘着也成，我定然会看好她。回玉京后，我关玄清自请受罚，只求……只求……”

他语无伦次说着自己的诉求，只盼他们能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放过小春铃。

关玄清为救妹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凤翎宵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先前的气恼与失望全都烟消云散。

关师兄这样霁月清风的男儿亦有此般柔情，对妹妹如此，对侠侣想必更会知疼着热，愈发叫她的心柔软了。

她竟有些怪恼江却微将关玄清逼得太急，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直不做声的小秋铃也站了出来，他脸上的皮抖了抖，想笑，笑不出，又想哭，不能哭。

“从她跳下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她是鬼，那又如何？她活着的时候，我们是搭档，是金童玉女，我们得藏着掖着，连牵手都得趁夜深人静，唯恐坏了戏班名声。她死了。她死了成了你们口中的鬼祟，我反而能光明正大地日夜守着她，不用再躲了。”

小秋铃的自白也牵动了在场几人怜悯心肠，云游道人又一捋他那拂尘，摇头晃脑说起酸话：“痴儿，怨侣，何苦来哉……”

凤翎宵握住江却微手腕，柔和地劝解：“海棠儿，索命戏文一事非因小春铃本心而害人，你便放过她吧。”

江却微听得莫名，这话从何说起，什么叫她放过小春铃？说得好像她是什么欺负弱小的恶人似的。

她不过是个被卷进来的旁观者，何曾想过要对谁不利？

陆启明没说什么，他好以闲暇看着场中情形，似乎已经料到江却微会如何抉择。

“谁说我要超度她了？听着都太不近人情了。”

关玄清抬眼看江却微，带着些许惊讶。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若江却微此刻坚持按规矩送走小春铃，这份决断足以让她在此次初试校考里拿个漂亮的评级，留在摇光殿也稳了。

“关师兄，你既能送怨魂前去往生，想必也有法子在不伤及小春铃魂魄根本的前提下，将她请出来吧？”

江却微的态度很明显了。

她还是选了最麻烦的方式。

江却微卖了个人情给他。关玄清不是不识趣的人，这份情，他记下了。

她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将小春铃姑娘的魂魄安然引出，收入妥当的养魂法器中，再由关师兄你带回玉京。玉京也是清修圣地，虽然没几间好屋子，但好在灵力还算充沛，好生将她魂魄养着，将来为她寻得一丝机缘也未尝不可。”顺便夹带私货地挤兑了一句玉京建筑。

“至于小春铃姑娘的身躯，就交由云班主和小秋铃为她梳洗安葬，入土为安，也算成全了你们一场人间相伴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