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屋旧案堆积如山，狼藉遍地，霍谅蹲在角落里，一本一本的翻。

其中好些都已经发脆泛黄，或是起了毛边。

他搁这儿蹲着，不知翻了多久，始终没有头绪，正发愁该如何给那位好鬼编个恐怖的案子，得入的了科举，有点儿难度，但还不能太难，不能让归陽毫无头绪。

这叫他头一次觉得给别人喂饭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儿。

渡桑抱着一摞杂物，蹑手蹑脚的从旁边蹭了过去，极其刻意的在霍谅旁边停了下来。

他状似随意开口道：“前辈，忙着呢？”

霍谅潦草应了一声，没太多精力搭理他。

奈何渡桑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极厚脸皮的凑到了跟前，“听说你们最近，有大事儿要忙啊。”

这话当然是编出来诈霍谅的，渡桑对螟蛉楼一无所知，只晓得万主簿和宿司丞天天往大秽像那边跑，肯定不对劲。

霍谅全神贯注地跟卷宗较劲，头也没抬，下意识就抱怨道：“快别提了，头疼死，编个案子可真不容易……比真案子还磨人。”

渡桑心里一凉。

编案子？

衙主让他来调查的是考生失踪吧……怎地来了之后，碰见的又是同僚残杀，又是死而复生，又是虚假案件，这栋楼里统共也没几个鬼，怎么敢犯事儿一件又一件。

好家伙，考生失踪，如果是真的，那至少得判到剥皮，同僚残杀如果也有证据，那至少要判个梳洗，私下琢磨邪术如果也有证据，那至少得判个熟炸鬼头，再加上这虚假案件，如果也确凿无疑，那肯定还得再判个吞针。

一楼的重刑犯啊这是。

渡桑忍着恐惧道：“前辈这话说的……可是主簿要处理什么私活？”

霍谅猛的抬头，恍然意识到自己说了点不该讲的，心虚道：“你怎么知道的？！不许说出去啊！”

他心底一阵大骇，私活的事儿是昨个才敲定的安排，拢共就他们几个参与。

怎地今儿个，就让这打杂的猜到了？这小鬼也是深藏不露啊。

渡桑如遭雷击，脸刷的白了。

他瞧着霍谅毫不掩饰的骇然，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个一干二净。

他嘴唇哆嗦，“你们、你们真接私活啊？”

原本奉命来铜昙暗查，他心里只觉得是衙主多虑。螟蛉楼可是传檄衙里的东西，天天在阎君眼皮子底下活动，能干什么违法的事儿？

倘若这地儿真有问题，阎君老早就把他们撤了，哪里轮得到他们衙门来暗查？

结果来这一两天，大事儿一桩接一件……还真不是衙主多虑。

霍谅连忙找补，“不是……哎，这事吧，他是有缘故的！主要是要处理的那个鬼，他功德忒高了，寻常法子办不了他，我们也是没办法……”

他那舌头越说越打结，心里直骂自己嘴快。

渡桑已经听不下去了，手里的杂物都被汗腻透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回去禀报……不，知道了这种秘辛，或许他根本走不了了！

霍谅倒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恐怖，他只不过实话实说。

归陽那厮功德太高，寻常鬼差动不了他，却又不能看他继续屠戮无辜，只好登门传檄衙，托螟蛉楼借大秽像将归陽一除了之。

这是三殿那边几个衙门商量了好几天才定下的事儿，衙门里做出的决定，无论正确与否，都与霍谅无关。

他们鬼差听令行事，只要把衙门的命令落实落细，就是兢兢业业了。

只是他刚才那话落在渡桑耳朵里，全都变了味儿。

功德太高杀不了，私活……这不摆明了螟蛉楼公器私用，屠戮鬼民吗。

兴许是知道自己探听了太多，渡桑竟莫名生出一股勇气。

他这会不怕死，也不怕走不出螟蛉楼，只觉得应该多套几句话，给衙门那边多传点线索。

“……功德忒高，所以就得处理掉？这不合规矩吧？”酆都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怎能因为鬼民功德高就要杀掉呢？这不就是杀鬼抢功德吗！

霍谅挠挠头，“哎呀，规矩是死的，鬼是活的嘛，再说了，这事要成了，好处大的很啊……就是过程有点儿不合规矩，你可别往外乱传啊！”

好处大的很……渡桑心如死灰，只恨自己不是个武差，不能提刀砍了螟蛉楼这帮乱臣贼子。

身为鬼差，怎能为了好处而公器私用，罗织罪名，坑害鬼民，从中谋利！

螟蛉楼这帮鬼，就是吞刀油炸剥皮碎尸抽筋剔骨穿针饮剑一百遍都不为过啊。

霍谅浑然不觉自己在渡桑眼中已经罪该万死，他还在赞叹自己说话之精准。

除掉归陽，那无疑就是为酆都除了一大害，从此无辜好鬼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惨遭屠戮，还无处申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