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树是在拿到工具的一周后走的，期间发生了不少事，计划不如变化在这段时间里如同宇宙真理被验证着。太着急，她连期末成绩都没等到就坐上火车了。
她去的是周江省，既不是常贵也不是尚京，周江比这两个地方离家还要远，几乎跨越了半个中国地图，在青树从未想过的南方。
原因是齐云的父母。
他们在周江做外贸生意，得知青树要出省学画画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青海川何佳节，也算还照顾儿子的人情。
周江经济发达，集训画室有很多，青树也没有太抵抗。她询问了高中的美术老师，美术老师推荐的画室周江也有开分画室，她就半推半就的去了。
同样从没想过周江的父母一听说能有认识的人照看女儿，就开始苦口婆心劝她去周江。仿佛只要有层关系维系，那遥远的南方城市就会变成可触摸的安全存在。
他们找了很多理由，什么你第一次离开家，身边必须有人照顾；你性子太冲，出事了也有人帮忙解决；假期说不定齐云也会去周江和父母生活，多好呀，齐云是个好孩子等等。
发觉到她真的要离开很久，青海川和何佳节忽然变得惆怅又慈爱，跟她聊天说很多嘘寒问暖的话，青树不适应极了。
都一个月过去了，何佳节还是从未提过姥姥家的事，直到在火车站，父亲和妹妹弟弟去买东西了，青树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妈，你怨不怨我？”
何佳节在清点她要带的行李，一时没反应过来：“唉？”
“我在姥姥家骂了他们所有人。”
脑海里的场景被勾起，何佳节数行李的手顿了顿，她这一次没有恐慌得把自己缩起来，她思索了一下，静静道：“都过去了。你是我女儿。”
青树一愣：“你不在意吗？我其实很自私，我那样做之前没有问你的想法，我在按照我的意愿做事。”
“你不想我受委屈，妈又不傻”何佳节道“你就这性格，打你骂你你也这性格，能咋办了？又没人给妈说过话。”
青树犹豫了半秒，她选择遵从内心，蹲下来环住了母亲瘦弱的肩膀，就像环住一副晃悠悠的骨架子，肩膀里的骨头硌得她胸口疼。母亲那么枯瘦，却把她养得充满力量，充满希望，雄赳赳气昂昂。。
可她又放养过她，指责过她，毒骂过她，强迫过她，忽视过她，打击过她，逃避过她……她和父亲在法庭上抛弃了妹妹，她说她的出生是对她报复……
就这样吧。
青树想，就这样吧，就像她说的“你是我的女儿”，而她是她的妈妈。她们先是人，才是女儿和母亲，她们作为人的身份注定了她们的思想会碰撞，观念会撕扯，言语会背叛，太较真会使她们被迫厮杀。
青树不想把这些复杂的情感称之为创伤，然后埋天怨地地解剖它沉迷它。因为它们足够复杂所以她才足够深刻，她的锋利是被恶劣环境鲜血淋漓地供养出来的，像狂恶飓风席卷后不弯不折的真树，她爱自己的锋利，她永远不会抹杀这个特点。
“我走后，你也别回到之前的样子”青树拍拍母亲的背，扶着她一起站起来，她比何佳节高出一截子“妈，教青阳洗衣做饭吧，我和月月就是这个年纪学会这些的，他也得会。或者让爸带他去摊上学一学做生意，吆喝吆喝。”
“行”何佳节应下，她忍不住道“小树，你和你奶奶太像了。”
“我从小就跟着她。”
“不止性格，长得也像。”
“我也发现了。”
何佳节摩挲她的手：“……小树，我和你爸都对你说过不好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好吗？我们太生气了就口不择言了。你是个跟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孩子，我们还没学会怎么和你相处。”
“口不择言也是伤害”青树直言道“妈，你别说了。”
何佳节哑口无言，她一难过就又嘟囔起来，语焉不详，宛如一个可怜巴巴的受害者，青树不喜欢她这样，但她又不想吵架，就只能耐心地等她念叨完。
过了两分钟左右，她听到轮椅熟悉的声响，转过了头。
青海川怕赶不上火车所以推青月推得有点颠簸，青阳跟在他们旁边，手上提着一大包零食，他个子还没长起来，显得那包零食格外膨胀沉重。
“姐！”青阳磕磕绊绊先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把零食放在她行李箱上，使劲搓着自己勒出红痕的手指，仰头望向她。
青树犹豫了几秒，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弟弟扎手的寸头手感很差，她摸着不舒服就快速把手放下了。
她迫不及待将视线投向青月。
明明来回一趟很不方便，她也还是来送她了，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柔顺的头发乖乖披在肩头，很静谧很美丽。她戴了一副又厚又重的框架眼镜，能遮住一半胎记，但其实青月的视力根本不需要眼镜加持。
青树自然地蹲下，一把拉住青月的手。
她们两个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说两句话啊”青海川见状指挥道“快说两句话月月，你姐这一走你得大半年见不到她。”
为这句话青月抽动了一下嘴角，紧接着她的嘴唇又降了下来，她依然说不出话，眼珠却慌乱的左右滚动，使劲看着青树。
一旁观察半晌的何佳节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挽住丈夫的胳膊默默把他带远了些，还有狗皮膏药般黏着妈妈的儿子。她在迷惑不解正要发作的丈夫耳边耳语：“她们需要独处的时间，等等吧等等吧。”
妻子这段时间肉眼可见的转变让青海川退让了，他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走得更远了。
即使家人不在身边，青月也很难开启话题，最后依旧是青树先说道：“我没有给爸妈说，让他们细心照顾你。”
青月点点头。
“我不在，你能学着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吗？如果很难做到，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定要通过手机联系我。还有几天就中考了，这件事比我去周江重要得多，你不许因为我走胡思乱想。”
“好”青月张开干涩的口“姐，中考我有把握，你放心吧。”
“你曾经说我一定要走出去，你也一样，你也一定得走出去，所以你绝不可以放弃学习，对你我而言，只有大学是出路。”
青月郑重地又点了一次头。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青树的喉咙哽住。
她不想婆婆妈妈说太多文绉绉的话，就伸手刮了下妹妹软软的鼻尖，小声问道：“你有想跟我说的吗？”
青月身板挺得僵硬，她的左右胳膊又在隐隐作痛，那颗钢钉在挤压骨头，想顶破皮肤在空气中咆哮。
她只好环住肘部，佯装无事发生地冲姐姐笑：“没什么了。”
“一句都没有？”青树追问“一句都没有了吗？”
青月的肩头塌下去，头也垂下去，不合头围的眼镜也从鼻梁下滑下去……青树就抓住她的肩膀，扶起她的黑框眼镜，最后把身体蹲得更低，仰头清晰地望着妹妹：“我们每天打电话吧。”
青月噼里啪啦地落下眼泪。
“我不想和你说再见。姐。”
青树的眼圈也红了。
“没事，半年很快的。”
“我讨厌现在的自己，我连路都走不稳，浑身无力，头经常疼，腿里胳膊里的钉子也疼，我没法去看你，如果我没受伤，和之前一样，我就能去见你了，暑假和寒假那么长，我哪里都去不了，你也不在身边，我……我……”
青树一把抱住她。
“可是姐姐，你能走我又好高兴，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