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树抱她抱得更紧。

“月月你很优秀很聪明，你遗传了妈妈的文学水平，所以我这次出去学习就是为了跟上你，变得和你一样优秀，这样我们谁也不拖累谁，我们未来可以去同一个大城市，我们可以天天见面。”

“大学没你重要，你去哪我就去哪，无所谓。”

“那我更要努力了”青树无奈一笑“我如果浑浑噩噩考到本地了，咱俩不就都完了。”

青月破涕为笑。

青树聚精会神地看着妹妹，她想把自己的存在深刻的留在妹妹身上，让她拥有她的威信——她从小就知道很多人害怕她。就像他们害怕奶奶一样。

他们也得害怕妹妹，害怕这种情绪最能抑制歹毒之心。

郑燕。

她想了想，还是提起了这个名字。

“如果郑燕出现在你附近，你一定要告诉我。包括周曼曼，王浩，苏小雨，或者其他一眼不对劲的人。”

“……好。”

“我答应你的，让郑燕付出代价，绝不食言。”

青月的神色瞬间张皇失措，她摇摇头，扯住姐姐的衣袖想要说些什么，而青树早就回头招呼父母了。

她其实看到妹妹阻拦的手势了，但她装作没看见。郑燕就像异军突起的肿瘤，早已揉入全家的心肺，不消灭掉难道等她进化成病毒偷袭其他器官吗？唯独在这件事上谁的意见她都不会听。认真来讲，此次去往外地就是绝佳的契机……

青树在心底思忖着，她感觉自己真的很疯狂，也很不知道天高地厚。

父母看见她挥手就都赶来了，青月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收拾得差不多了，父母推她去检票口，青树一步三回头。

宽广的车站气味混杂难闻，人们像建造基站的蚂蚁，各有各的使命互不干涉擦肩而过，父母妹弟的身影摇晃在青树瞳孔中心，眨眼间被人流冲散了。

而她也回过了头。

终于大包小包挤进绿皮火车时，青树一边在狭窄的过道喘气，一边绝望地发现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坏了，没盯清楚时间。

青树找到座位后百无聊赖靠在窗边，眼睛来回扫视着火车站。

群山围困中，小小的站台都能尽显野蛮嘈杂。男人们饥渴难耐地抽烟，女人们拉扯着大哭小叫的儿女，年幼的孩童互相丢石子玩，尖叫声不绝于耳，佝偻着腰的拾荒老人穿梭其中。她撤回视线时，扫到其中一个男孩的鼻梁都被砸出血了。

她果然还是讨厌这里，那她不舍的是什么？

青树耸耸肩，随意翻找着父亲买的零食。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多了，饼干，辣条，酸奶……她撕开一包包尝着，直到拿起那盒奥利奥。

手感不对。

她眉头一皱，直起身。包装竟已被拆开过。

她着急倒扣奥利奥盒身，倒出来的不仅有奥利奥饼干，还有用布包的一卷东西。

青树没有及时用手捡那个格格不入的小包裹，她用余光谨慎地观察周围情况，她好像意识到这包东西不能示众。

是钱吗？

是的。是钱。

在拥挤的卫生间，青树蹲在角落剥开了它。

捆绳质量很差，轻轻一挑就断了，黑色小布里卷的是存折，青树再次感受到十三岁时奶奶给她钱时她的茫然。

她留给家里的一万块钱原封不动存在了存折里，父母一分未动，还给她又存了五千六百块钱。

加上原本的一万，现在她有两万五千六百块钱。

太多了。

青树的心脏抑制不住乱撞，青海川死活不让她跟着去买吃的原来是因为要藏钱。

青树把存折重新用黑布包裹住，塞进裤兜后走出卫生间。她不动声色地钻回座位上，之所以用钻——是因为她的行李太多，全都堆在她脚边，最大的行李箱已经让乘务员放上行李架了，剩下的都是背包和袋子。

那两大包白杨送来的美术工具实在拿不了了，只能邮寄过去。白杨知道后追悔莫及，以为自己给青树添了麻烦，但他也是不了解出发时间和回来时间才在当下买的，毕竟青树从来没提过。

发车时间到了，火车轰隆隆作响，声势浩大的慢悠悠前进着。

青树的脸贴在了窗户上，冰冰凉凉又心潮澎湃，她从未真正意义上走出山岚省。

山岚省安霞市春喜县。

翠绿色的树木根植山脊，阳光沾着露珠涌动在那一溜烟儿的绿色中，青树意识到金子般的夏天真的来了。

她也真的离开这里了。和郑燕侮辱的不一样，她没有找一个穷男人嫁了，庸庸碌碌凿死在春喜县，她出来了，未来青月也一定会出来。

随着她离春喜县中心越来越远，回忆跟疯了一般从她的脑海深处涌现出来，记得的，不记得的……

青树将身体退回去，戴上耳机后拿起小手机，她使劲按着按键拨打电话，她想到了什么，眼泪淅淅沥沥很快铺满整张脸。

屏幕上是奶奶的字幕，铃声与几年前是同一首山歌，听到熟悉的响铃青树咬紧牙关逼停眼泪，她慢慢开口说话，对着不可能有人应答的手机。

“……奶奶，我去外面学习画画了，我现在在火车上，人好多啊，特别挤。”

“我要去周江省，离咱们这里很远的一个地方，火车不能直达，我中间还得倒车，所以我现在不能睡觉，我得仔细看住行李。”

“窗户又长又大又干净，外面的景色看得很清楚，有一点像大巴车。我碰到好风景了多拍些照片，我用彩信发给你。”

“奶奶你能看到吗？你能看到照片吗？能看到我在火车上吗？你能看到我离开山岚吗奶奶？你留给我的钱帮助我走出来了。”

说着说着青树慌忙捂住嘴巴，眼泪蓄满眼眶涌了出来，积在手掌上。

和她共用同个小空间的阿姨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得大气不敢出，往杯子里倒水时都格外小心翼翼，水流细细的从杯沿滑下去。

等到语音留言的客服女声反复刺进耳朵时，青树才把手机拿下来。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像发泄了一通似的，眼泪也干涩了，心也空了。

打完这个莫须有的电话，她感觉自己完成了某项使命，奶奶从未退出过她的生活，她对她的影响将贯穿生命。

奶奶的姓名是孟信华，她不会被遗忘。

遗忘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