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趟车在下午四点五十九发车，这回青树买了硬卧，因为这趟车会晃悠悠十七个小时，到周江站要到第二天早晨了。

前面坐了四个小时，十七加四，从山岚省到周江省要整整二十一个小时。火车。

所以当青树下车时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硬卧位置在中铺，上来下去不太方便，更悲惨的是，她上床下床都是爱打呼噜的大叔，噪音堪比拖拉机，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她刚出车站，父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叮嘱她别乱上黑车，站在原地别动等齐云的父母来接她走，青树应和着。

她从话筒里还听到了母亲和妹妹的议论声，细声细语着着急急，他们聚在一起，就等她安全报信。

挂了电话，青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在家时和青海川恨不得互掐脖子，她出来了他们又都怜爱不已，就仿佛无法面对面正常交流，只有远隔千里才有机会沟通，这难道不悲哀吗？

等到齐云父母开车来，氛围并没有她想象的尴尬。他们热情活络，一路上不间断的和青树聊天。因为见多识广，很多话题都可以勾起青树的好奇心，从火车站到市区中心半个小时的车程难得她没有晕车。

但是下了车困意就卷土重来了。

天空阴沉，处理完集训手续的事情青树直接躺宿舍睡着了，她连床都没力气铺，只从行李箱里捡出来个枕头。

外面刮着斜风细雨。

她睡得稀里糊涂，过了很久才被旧门生涩的吱呀声吵醒，一睁开眼，有一个瘦小女性的身影在晃动，好像在对床下铺收拾衣服。

青树倏地直起身。

“你是谁？”

对方回过头，她也一脸吃惊：“吵醒你了吗？”

青树怔住。

对方并不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学生，而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看起来比她大了八九岁不止，戴了一副圆框眼镜，黑白条纹上衣，运动裤平底鞋，脸蛋圆圆的嘴唇肉肉的，很好相处的模样。

“你不是学生吗？”

“我是这个画室的老师。”

青树绷着根弦的脑神经彻底断了：“老师？”

老师为什么会和自己在同一个房间？

“对啊，407房间，我没走错吧？”她在青树质疑的眼光下也有点迷糊了，快步走出门重看门牌号“我没错啊，同学你是407吗？”

“我也是407”青树的记忆力当然不会到转瞬即逝的水平，她确定道“老师我上午才办的入学证明，我在407寝室。”

女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拨了个电话又出去了。

青树翻身起床，站在宿舍中央观察着这个得住半年以上的地方——很小，只有两张高低床，一张木桌，一条过道和几个空角落，卫生间看来是公用的了。

高低床她都住习惯了，和妹妹一起时她睡上铺，如今躺在下铺她反而心里怪怪的。

“同学，我问过了，我在407，你也在407。”

打完电话的女老师从门口又迈回来，边说话边合上门：“前台忘记和我说了，也忘记和你说了，咱们确实住在一间宿舍，因为你来得太晚，学生房没空位了，上铺没人的。画室经费有限，这间本来是教师备用宿舍，你别介意。”

“谢谢老师”青树快速消化着信息“那我怎么称呼您？”

“我姓刘，我叫刘晓婧，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以后喊我晓婧姐就行。”

“好的”青树客气道“我叫青树，常青树的青树。”

“是个很好的名字啊，花里胡哨的名字听多了，你这种返璞归真的反而眼前一亮。”

名字听多了……青树捕捉到话里的重点：“刘老师您教学很久了吗？”

“我大学期间就在这教学，都十年了。以前是有时间才来，现在都成老教师了。”

“那你会教我吗？”

“你是集训生？”

“对，美术集训！”

刘晓婧笑了：“那我能教到你，今年是我负责集训生速写组的。”

因祸得福。青树心中感慨，几分钟前她还因为和老师住在一起焦头烂额，现在恨不得跪谢佛祖保佑，能和教课老师住在一起，她得比别人多了多少进步的可能性啊？而且是两人间，舒适得不是一星半点！

青树开心的从零食袋子里掏出还未拆封的奥利奥递给刘晓婧：“刘老师，你吃饼干吗？这个很好吃的。”

“我吃不了太多，你拆开我尝一块吧”刘晓婧揉揉刚吃饱的肚子，也不扫兴。

在青树撕包装的过程中，她忍不住问道：“青树，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学生吧？”

“不是，我来自山岚”青树道“山岚春喜县。”

春喜县她不知道，但是山岚省她知道。刘晓婧惊讶不已：“那离这儿很远很远了，怎么想到来这里学习？”

青树倒也不藏着掖着：“山岚那边的好画室太少了，我们高中老师让我出来学画画，正好这边有认识的朋友就过来了。”

“那你很勇敢独立啊，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吧？”

“老师你怎么知道？”

“父母跟着一起来的话，肯定会帮忙收拾行李的呀”刘晓婧用下巴指指地上的一堆包裹，温和的笑容没下来过“咱们画室在开学前三天是允许家长进入的。”

青树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占了过道很大的位置，不好意思地笑笑想往床底下踢。

“没关系，你别乱塞了，现在就整理吧，这会儿是下午四点，等你整理完正好去食堂吃个饭。”

趁热打铁问清楚了食堂的位置，青树按耐住饥饿感收拾行李。画室的食堂和高中的不一样，只在中午和晚上的饭点开门，她现在去也是扑空。

刘老师是本地人，东西很少，所以半个小时不到就整理完了，她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了。

大概下午六点青树饥肠辘辘地来到食堂。

食堂不大，菜也不太多，好在她吃饭除了香菜不挑食，随意打了两勺就去找座位了，吃饭时听到了隔壁几桌的女生怨声载道，在吐槽饭做得难吃。

饭好不好吃青树做不了太客观的评价，但是画室小是真的。

吃完饭她就搬画材去画室了，静悄悄走进去时她感觉有一万个人回头看她。因为二楼画室面积太小，学生人挤人都挤到门口了，她不可能完全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