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树还在硬板着脸束手束脚时，刘晓婧已经笑着走过来了。

“青树，你可以休息一晚再过来的。”

“我不累，现在就能画。”

“行，那我给你安排位置，正巧今天晚上我上速写课。”

教室实在太挤了，每给一个学生安排位置，其他画画的学生就都要站起来或者坐着小板凳挪动。

一阵乒乒乓乓??，青树确定了自己的位置——最后一排靠墙角落，她的右边是一个个子偏矮的男生，衣服一尘不染，画具清一色进口牌子，整整齐齐排列着。

青树坐下时，他正用美纹胶带为画纸裱边，动作娴熟得像呼吸，他目不斜视没跟青树搭一句话。

嗯，挺好的，不用聊天社交，她喜欢无人和她说话的环境。

刘晓婧在进行示范画授课，她嗓子细，即使扩大了音量也很难让全班同学听到，大家只能往前挤着听。青树也被迫在一群人中间推推搡搡了一个多小时，不仅听课听得云里雾里，身上还出了一层细汗。

回到座位上，她握着笔无从下手，耳边不断收音的是大家奋笔疾书游刃有余的速写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多少有点残忍。

在富庶的周江省，不缺画画好的学生。

她尝试用颜色最浅的铅笔起型，结果刚找到点感觉，刘晓婧就转到她跟前，着急阻拦道：“停一下停一下，你怎么用这么粗的笔起型？”

青树手指下滑，露出印有“2B”字样的铅笔：“不是用这个吗？”

“粗了，你们现在的水平不能用这种程度的”刘晓婧道，她示意青树拿出其他铅笔“你还有别的硬度的笔吗？”

青树拉开笔袋，可怜巴巴只有六七支中华铅笔，一块土色的橡皮和一把美工刀，白杨之前和她交换的那两兜子工具还没邮到地方，约摸得后天到了。

刘晓婧沉吟两秒，从旁边男生的笔袋里挑出了一支：“周梓涵，老师用一下你的笔。”

默默画画的男生嗯了一声。

老师一上手，青树就看出了她们之间作画的差异性。

因为从未系统性学过美术，尤其速写这个板块，青树画画很容易西一榔头东一棒槌，可能刚刚还在勾勒画面人物的眼鼻唇，下一秒就会刷上线条。原本在家练习时她还会觉得自己下笔松弛有力，画面张弛有度，但当老师的示范跃然纸上时，青树心中的落差感骤然爆发，如同特大洪水快要淹没了她。

“你看，起型得先定点，下面不能顶边，上面更不能顶边，各保留个四厘米左右吧。然后开始仔细画人物的头部……”

刘晓婧专门提溜个塑料凳坐在她旁边一笔一画教学，周边几个有眼色的学生全都凑了过来。

“这个模特是女孩子，肯定得画的秀气漂亮，一眼看过去才赏心悦目是不是？五官很重要的，宁可只会画帅哥美女，也不要画太丑，人不人鬼不鬼的，拉低印象分。”

“我们现在刚开始，画的是基本上是练习画，并不难。有基础的同学们可以多画几个巩固，刚起步的同学每一张都要认真对待，画完了就来找我，我挨个说问题所在，千万不要不敢问，每年都遇到这种学生，更发愁啊。”

在她吴侬软语的教导中，一幅示范画噌噌噌就进入了尾声。画完后她特地没有收走这副范画，就把它夹在青树的板子上。

其他学生各回各的位置，她单独对青树小声说：“有问题必须问我哈，这张画你模仿两遍，按照我刚刚的步骤。”

青树点点头：“谢谢老师。”

“叫我晓婧姐就行啦！这样多亲切啊，老师老师的会越叫越疏远的。”

青树又点点头：“晓婧姐。”

身后有学生在举手了，刘晓婧冲青树莞尔一笑，走了过去。

初来乍到，本来对新环境充满警惕之心的青树在刘晓婧的善意下放松了不少，老师是发现她的状态很紧绷了吗？或者是理解她跋涉千里来求学的人生地不熟？

青树用铅笔的另一头在范画上描摹着老师的老练笔触，感动之余她更多的体会是压力，刘晓婧教的是她从未学习过的画法，这算是从头开始学吗？

青树沉思之时没注意到她已经把笔倒了回来，手劲一大，笔尖戳进了白纸里，戳了个小洞。

旁边的周梓涵正好抬头瞧见了这一幕，他的视线滑在青树那幅起型凌乱，被橡皮擦得有些发毛的画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那块干净无瑕的樱花橡皮，往远离青树的那一侧轻轻推了半寸，淡淡道：“那是老师的范画，你注意点。”

“哦抱歉”青树无意识道。

周梓涵皱紧眉头。

今天晚课结束就找老师换位置吧。

青树根本没注意到旁边人并不友好的视线，她抱着画板正在回忆老师方才的方法，百分之七十相似的往纸上复刻。

晚课从晚上七点上到晚上十点，除却老师教学时间，青树基本没抬过头。她照着课本画了六张全身速写和一张速写人头，一个一个临摹过去，中指的老茧都刺痛起来。

到了十点下课时间，她原还想再画一两个小时，可惜画室要熄灯，她只好拿着工具回宿舍。

好在刘老师作息也不是很规律，她还得准备第二天的教学内容，就跟着青树的节奏也画了几张人物速写。

寝室里异常安静，青树用橡皮擦搓纸的声音都清晰入耳，相反刘老师基本不用橡皮擦。青树越想越纳闷，越想越不服，她也得画到很少用橡皮的水平。

渐入佳境之时，手机突然响了，青树放下笔起身去拿。

奥对！她今天还没给妹妹打电话，这个点肯定是青月打来的！

青树心头一暖，沉重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她兴奋的从床头柜拿起手机，在按通电话的前一秒，她看清了来电者的身份，扬跃的嘴角瞬间跌了下来。

窄小的宿舍有无数缝隙，每一条缝隙里似乎都渗出了水雾，把她泡进了潮湿的沼泽地，她眼前一片朦胧模糊。

又是这种感觉。又是这部手机。

出乎意料的，难以置信的，倍感荒谬的，惊慌失措的，不寒而栗的，毛骨悚然的……

用空一本字典的词语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心情，青树攥紧了手机，手指结出冰花，仿佛自己与那块白亮的手机屏幕隔了千山万水。千山万水！

“青树你怎么了？”

刘老师的询问激得青树打了一个激灵，她及时回过神来，目光沉郁地笑了笑：“没事的老师，我出去接个电话。”

在刘晓婧不解的视线中，她转身就往出跑。

手机上面的来电字幕只有两个字：奶奶。

奶奶？！